卷一
唐素琴:
她给高尔泰寄了很多封信。其中提到“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灵中燃烧,像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这个描述很奇妙,因为一般的火焰都是向外燃烧的,在风的鼓动下左右摇摆,让烈火烧的更旺,更远。而“静止不动的火焰”则与之相反,是向内燃烧的,更像是在守住自己这一团火。这就让我联想到唐与高二人,这两团火不就代表着他们两吗?唐素琴是前者,她就像是一支在黑暗地带里生长的向日葵,即使外界风尘绕绕,她也向阳生长,把收集的阳光洒在周围的人的身上,温暖、救赎他们。她从小被教育,人的热情,生命力,都应当向着集体,向着国家的需要,向着集体的宏大目标燃烧。个人的私人情绪和想法应当让位。而高尔泰是后者,在他的思维里,人应该始终忠于内心,忠于自我,寻找并构建精神家园。所以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把这当做唐对于高的欣赏和羡慕:唐素琴在农场里经历了饥饿,疲劳,死神的肆虐后突然意识到这种“将小我的价值寄托在大我”中的思想可能是有问题的,大我随时都可以舍弃小我,从而产生对高尔泰那种追求个体自由和价值的思想的欣赏。但越想越觉得奇怪,突然意识到,我是站在上帝且绝对主观的视角在看待唐素琴。在她身上随意贴上了“被时代洗脑然后突然崛起”的标签,这显然是错误的。对于唐素琴而言,“靠拢组织,服从集体”是她一生的价值观和信念,而她就是活在那个世界的人,我又怎能把他们剥离?(但插句题外话,她真的会有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思想不是完全正确的吗?虽然说世界上不存在完全正确的思想。现在的她把外界灌输的理念作为自己的精神家园,生命的支点,指引着自己的每一步选择。当她被打成右派,遭受非人的折磨的时候,算不算精神家园的崩塌?)于是我又去读那句话。难道只有单纯的爱恋?我觉得,可能还有一种看见了另一种生命形态后的赞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情感,就是有点惊奇?)因为在当时那个时代,大部分人都和唐素琴持有相同的观念,而高尔泰的出现就像是暖色画布上的一抹蓝,很显眼,也更容易吸引到唐素琴吧。但是也只是停留在吸引和爱恋,她不会让自己生命的火焰燃烧成高尔泰的样子。在她的世界观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最正
高尔泰也总是评价她:正确的可怕。但是有一点,高尔泰作为右派,思想如此正确的她本该避而远之,指引着自己的每一步选择远之(特别是她已经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在农场劳动素养的时候),但是她为了打听高尔泰的下落,一连写了好几封信寄出。这让我觉得稍微有点不符合人设,毕竟对于她而言,爱情这种私人感情不应该排在组织思想之下吗?但也算是看到她的一些转变?
再到后来,她回信说,我理解你,你还是你,你一点儿也没有变。在网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描述“唐素琴爱的那个特质,注定了自己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爱情,她自己心里是隐隐明白这件事的。”我觉得这个描述有点悲凉,就记录在这里了。
卷二
郑钧:
从“说我半夜里说梦话,大喊杀杀杀”到“见到我他非常高兴,紧紧地我这我的手久久不放,坚持要我到三楼他的宿舍里喝一蛊。显然又见友人,他有一份深深的感动。"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不能理解郑钧的行为。如果他对于高尔泰是恶意的恨,为何又会像友人般紧紧地握着高的手不放?如果当初是为自保被迫陷害,又为何毫无愧疚,而是邀高对饮?若是说他对于高的态度是随着时局而变的:环境要求揭发,要求批判,他就揭发、批判;环境允许交往,他就热情得像友人般一同谈论往事。这样看来其实也很奇怪,难道说这些经历未在拐弯处留下一条沟壑?发出一丝声响?否则情感的转变为何能如此丝滑,如此彻底。但后来又想了想,好像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切入。时代是分裂的,自然,他的人格,他的思想也是分裂的。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布满裂痕的瓦罐,那是用黄土烧制的,而书中对于郑的描述正好就是“古铜色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朴实一如老农,平时沉默寡言...”我觉得挺符合瓦罐的形象。而之所以说他“布满裂痕”而非“支离破碎”,是因为我觉得他本性上仍是质朴的。他在大字报上写高尔泰“半夜里说梦话,大喊杀杀杀。"在当时的情况下,他随意编造一个更真实的,更细节的理由,无论听起来多么离谱,大家也都是会相信的。(毕竟只是为了让批斗有个理由,没有人会在意理由的合理性的)而他却选择了“梦话”,一个让人无法分清真假的理由。至少我觉得,他是带了点心虚的成分,才会这样说的。(当然,也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理由的可信性更高,不会有被反驳的可能)。但除去这个,我还是认为这个摇摇晃晃的瓦罐还未支离破碎。
对比其他人,他的精神家园大概就是会随风飘动的,虚拟的天空之城。大概是因为家人的离去,那座城堡就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和动力,只是随风四处飘荡。估计在他的眼里,当初的大字报并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风的指引,是组织颁布给他的任务。当责任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一个权威的集体,属于一个时代,那对于个人而言确实不用在乎什么后果了。所以当高尔泰平反归来,他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与他共饮,交往。但这个行为的动机是出于什么呢?谁又能保证是出于真心的呢?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也只会像高一样,默默对饮了。
逃跑:
提到夹边沟,除了饥饿,痛苦,疲劳这类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沙”。“沙”很神奇,尤其是荒原里的沙。他可以流动,也可以静止;可以在烈风中重现记忆,也可以吞噬过去,让一切沦为平地。
沙作为意象,第一次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是在“沙枣”那一章。高尔泰偷完沙枣后,便迷失在沙丘中。寻路的过程就像是高尔泰寻找精神家园的过程。眼前重复的沙丘不只是代表无穷的饥饿,疲劳,痛苦,他更像是当时每个人的思想。或许是出于对劳教的恐惧,是被时代的驯化,或是对“确定性”的渴望。人们几乎都秉持着完全相同的观念并将他奉为人生信条,不惜用尽一生去成为它的模范。因此,黄沙成丘,沙丘又构成荒漠,荒漠再覆盖整个世界。但在高尔泰的眼里,自己是无知的,需要一直学习,不能拜倒在某个终极真理的脚下,放弃自由探索和选择信仰的权利。所以在所有人都认为眼前的荒漠就是整个世界,沿着小路集体向前的时候。他“下了沙丘,又从陡峭的一面,手脚并用,爬上了另一道沙丘”。他在寻找前往精神家园的路。而所谓的“精神家园”,并不是一个远方的终点,也不是翻过某一座沙丘就能抵达的地方。高尔泰不断的攀爬,也无法翻完所有沙丘。家园不是被找到的,是在攀爬的过程中,一点点建构出来的。他更像是一种指引或者说是一个行为的动机。就像高尔泰明明知道有无数迷路者死在戈壁滩沙漠,或是被沙丘所困,或是被风沙摆布。但仍然未选择放弃,而是亲身去探索,去寻找那条回去的路。虽然最后还是重归了队伍,回到了场部,结局并没有改变。但这是自我主动与世界的同一,而非被世界同化。“而此刻,居然能自己掌控自己,忽然有一份感动,一种惊奇,一丝幸福的感觉掠过心头。” 所以在文章的最后,他感慨“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沙丘是无法吞噬一个精神自由的人的。
安兆俊:
再一次想到沙,是在“安兆俊”那一章。安兆俊就像沙,像久久屹立在戈壁滩的沙丘。若只是远远眺望,他便和其余沙丘没什么区别了:农业队的大队长,管教劳改犯的人。但凑近了看,才会发现他并非“死沙”,只会服从风的命令,吞噬所有没有被荒原驯服的生命。他的内部仍在不停的流动,换句话说,其实他就是其中一个生命体。表面上与
风沙融为一体,但只有当沙子全部流完,当沙丘沦为平地,看着满天飞扬的黄沙,看着在烈风中飘零四散的记忆。你才能看到“他的保护,他的话语,他的握手,他的冷峻的侧影,炎热的眼泪和寂寞的歌,还有他的工地快报—那个意义的追寻,那种向绝对零度挑战的意志。”干净的土炕,烧毁的日记,叠的整整齐齐的工地快报...可见,他从未被所处的环境磨的麻木,而是学着顺应风向,将自我溶解在满天黄沙中,掌控他,利用他,加固自己的精神家园。
后来,他两次和高尔泰握手。“握得特有力,特紧,特久,微微抖动。我感到一股子强烈的热流,从那手上传遍我全身”“我再次感到,一股子强烈的热流,从那手上,传遍我全身。”这是高尔泰记录下的感受。不知为何,读到这里的时候,我身上好似也有一股热流流过,大概是感受到他们沸腾着的满腔热血了吧。忘记之前在哪里看到过一个视频,大概就是一个超能力者与普通人握手后便能读取他的记忆和想法。所以在读到这的时候便自然而然的认定,他们两握手时也能接通心意,进入彼此的精神家园。(其实这样的想法多少有点扯了。但是想象一下,这种感受就像是你独自一人走在整齐排列的人海中,他们眼神空洞,每个人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只是默声向前。为了隐藏自己,你也只好模仿并跟随他们。突然你与迎面而来的,另一支队伍中的真人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让你确认了你们是同类。虽然对视的时间只有一瞬间,但是那种欣喜与安心却是持久的。真的是扯远了。)
再后来,沙丘夷为平地,归于黄土。 现实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他立碑,史书中也不会记录下安兆君,因为没有人知道,或是想要知道,黄土底下曾经有过怎样滚烫的灵魂,怎样寂寞的思索。而高尔泰的眼,和他所记录下的文字,大概是唯一能够重新扬起他生命的那阵风吧。只不过此刻站在漫天黄沙下的不是高尔泰,而是我,是我们这些读者。
在文章的最后,高写到“理解了祖国这两个字的含义。感受到了自己与它的联系,以及与历史,与整个文化人类的联系...”其实这段话我没有怎么读懂,所以也只是说说我自己的看法。在高尔泰的眼里,这份对意义的追寻,在绝境中不屈的意志,不仅仅属于安兆俊一个人。他是无数人的缩影,身后站着一整个群体,乃至整个人类。高尔泰的使命,便是将这份精神记录、留存、传递。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风,也好过彻底归于死寂。而我们这些读者要做的,就是伸出手,接住那一阵从戈壁吹来的风沙。
龙庆忠:
对于他,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文章末尾的那句话。“我想爱是一种比死更强大的力量...那人告诉我,龙庆忠早已死了,已经是几易其主了。”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讽刺,“几易其主”让我感受到,爱在当时脆弱的不堪一击。并不是说爱本身是无用的,而是现实过于残酷。
卷三
苏恒先生:
我想以苏恒先生的视角写下我读这篇文章的感受。
“我倒下了,白肉化为泥土,白骨还在镇痛。坟前缀满鲜花,是谁送的,我仍然害怕。”闭上眼,上一刻被黄土埋葬的“我”尚存残息,下一刻便手持一束洁白的鲜花,独立坟前,默默悼念。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睁开眼,我正拄着拐杖在这个狭小牢狱里踱步。突然,远方传来孩子般的啼哭,或者说是某个灵魂在被囚禁半生后,发出的带着血丝的呐喊。牢狱里怎会有这样的声音?肃静,保持理性,是这里的规矩。我想要逃离,身体却不自觉的靠近,只觉得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似乎要撕碎我的耳朵,撕碎我的心。等等,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这分明是我的声音!是我隐藏了一生的声音!那撕心裂肺的吼声让我头痛欲裂,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大脑深处炸开一片五光十色的黑,像是无边的黑洞,疯狂翻涌,正一点点吞噬我拥有的一切— 理智、记忆、固守半生的信条。被禁锢的东西挣扎着,想要突破桎梏。突然,世界归于平静。哭声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我脸上流淌着的两行泪。
在我看来,不论是“被埋葬者”,还是“悼念者”,他们都是苏恒。在那非常时代,作为党员,系主任,理论家,必须要以绝对的理性来保护自己。渐渐的,政治,理论,意识就成了他看向外界的那双眼。眼里滤去个体的悲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望不见底的黑。时间久了,这双眼也凝固成了一所由他与时代亲手铸造的,监禁自我的牢狱。灵魂深处的充满血丝的呐喊也被迫被噤声,说出口只剩下符合身份的,平静的陈述。后来,克制与真实的界限也变得模糊,好像“冷静与理性”也不再是面具,而是生长成了骨骼的一部分。似乎后来的衰老与病痛才是解开囚笼的钥匙,那个被隐藏一辈子的苏恒才得以借助诗和啼哭出现。迟来的鲜花被静静地插在坟前,等待着公开的奚落。可“被埋葬的人”,还会在乎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