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感到我此时应该潸然泪下。
火车驶出一个铁路信号站。窗外,朦胧盖着本该烟花般绚烂的晚霞,只余很淡的蓝红色,黑影般的树和远山。车内亮着灯,车窗的玻璃是天然的镜子。而此时玻璃上只有我向外凝望的像,脸上流动着万家灯火,又不时随着轰鸣声一下变成纯粹的夜色。
很容易想起和大家分别之后我在去厦门的火车站里究竟干了什么,好比我看见蓝色就以为那是樊樊的蓝毛衣,正欲跟上去时又因为近视而把远处走来的一个黑衣蓄须男子认成吴旭,恍惚间还听到不存在的耳麦里传来万总和沈阳学姐的声音,甚至坐在我后面的旅客口气像极了刘尧。
我此时感到自己真的很为难,愿意为证明自己把心剖出来给你看,这次行走在脑海中缠绕起实在太错综复杂的语句和画面,将我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所以写下正文时离行走结束的确过了很多日子,我在海边码字。)
沧海横流,金子浮在上面。望不穿的海鸥群飘卷过去,留下那些翻涌至高处突然被斩首成白色泡沫的浪,轮船鸣笛。
仅仅百年前,张弼士、陈慈黌那些鲜活存在过的人们啊,或许就在此乘一艇帆船背井离乡,下南洋。想起行走时狄老师问我们,是否觉得那些下南洋的华侨都会打拼成大富翁,或是被授予光禄大夫之类的官职,衣锦还乡后在荒凉而偏远的郊区里建成豪奢院落?或许正因这一问,张弼士博物馆那些并不丰富的展板,陈慈黌故居中关于教育的微小细节才能给我带来更大的震动吧。
在张弼士博物馆,刘娜老师引导我们对着展板一步步还原贫苦出身的他发家致富的过程。“张弼士为何获得了荷兰年轻军官的照顾,获得了承办烟酒税及其典当税捐的权力,后来又在在殖民岛创办了裕和农垦公司,并获利颇丰?为什么他总可以获得成功呢?”当时我的猜想是:他充分利用了那些无人居住的荒岛获得了便宜的土地,或者因为他善于抓住商机。
后来万总提醒我们跳脱出殖民者的视角,“所谓哥伦布“发现”美洲,美洲原本难道没有人吗?”……所以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张弼士用“租用土地”的方案,带着土著一起致富,来缓和外来与本土的关系,用商人思维解决了这个很难妥善解决的政治问题。而他之所以获得军官的照顾也是因为他在军官潦倒落魄时并不冷眼相对、落井下石。了解这些故事后,我好像破开了“实业救国”企业家那层金光璀璨的外衣,看到一个年轻人用他的隐忍、宽厚、善良一点点在异国他乡拼命打拼,站稳脚跟的形象……
到陈慈黌故居前,我其实是有一种“轻视”在的,毕竟祖上富过,他的成功会更轻易些?(现在想来全无逻辑),也把他和“富不过三代”的张弼士比较,关注点落在怎么一直“富下去”上。
大宅建在小村和群山里,静寂如画,故居的外形同中式院落一般无二,却镶着西式花窗,能从中感受到历史和乡愁的重量。莲花池中只剩下一些折断了的枯枝,在水镜上干枝的线的形与倒影组合成很多黑色的三角形。
刘显老师介绍宅院时提到的一个背景信息其实非常关键,那就是如此规模宏大的院落居然是由陈慈黌的妻子决定设计的。或许由此就可以看出华侨在观念上独特之处,他们有更加开放和包容的风气流转。再联系万总在车上提到的,陈家通过竞争去判断谁更适合继承企业,无疑是绞尽脑汁的创新:让长子回乡稳住基业,让次子下南洋闯荡,这样的筛选机制让同代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位置,或也在让一切自然发生。
所以,在光宗耀祖的背后,明明含着无数人在完全陌生的海洋彼岸从最底层的苦力、猪仔做起的辛劳、努力传承企业的殚精竭虑,他们无一不在殖民统治、种族歧视、文化隔阂和商海沉浮中艰难求生。面向海洋,他们真正意义上去闯荡,尽管是为贫穷所迫。而带着极大“幸存者偏差”的衣锦还乡结局,属于极少数人,运气与实力俱存的佼佼者们。
而他们作为自称祖上是河洛中原正统的客家人,“祖”字永远萦绕在族群的文化和习俗中,所以万总才会谈到“当时客家人感受到的那种共同性是存在的,民族、国家都是‘想象的共同体’,如何想象,才是问题的关键,而非事实是重点。外部的苦难增加了内部的凝聚力。”他们修祠堂、资助同乡、发展商业、复兴文化,让今天的侨宅和潮汕小公园的展板上有了泰语介绍……如何不为之震撼。
行走的最后一天,作为海洋组的一员,我们汇报时着重关注了海洋文化精神和华侨文化在潮汕地区的体现。樊老师提到:“近现代的海洋精神就体现在华侨文化上,而这些反哺故乡、传承文化的主力却因为万隆会议而被迫放弃国籍,不被祖国所承认……”华侨文化好像刹那间因巨震而断层消亡,所有的背负与苦难都成了行云流水的此世光阴。
想起我们访当地城隍庙时看到的一对对联: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还另有一个横批:你来了麼。读罢真觉好笑又感慨,潮州居然有一个无所谓你拜不拜的城隍。文化或者人被拔高成为信仰,就在于其提供了一套超越个人命运与地域局限的完整价值系统,这套价值体系指引众多的人安身立命,起到教化的功用,从韩文公祠到孔庙皆如此。潮州城隍庙的香火仍旺、“信客”仍众,一行人多被烟气熏得连连咳嗽,但信仰本身却显得那么“了无依凭”,何尝不是一种恐怖的断层,礼崩乐坏的前奏,信仰的世俗化瓦解其神圣,一种维持社会运转的力量正在慢慢的从现代生活中消失……
几年前的我对此似乎无知无觉,几个月前的我看到此或许会在反馈里义愤填膺道“政府的文物保护工作和文化遗产建设……”,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次行走,我对于潮州文物保护的态度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甚至连带着会更加审慎地思考文保、申遗这一类很容易让人愤世嫉俗的话题。
老城茶馆里,潮剧咿呀声刚刚退去。和陈老师对谈,我提问他潮州古城的申遗问题和潮汕文化的留存情况。他并没有展示出无奈、愤慨种种情绪,而是告诉我申遗的客观条件是什么、名额怎么分配,告诉我:他们一直在努力。我几乎哑然失笑,从材料中我早明白“在做”的状态,可当渺小的人们把沉甸甸的贡献真切展现在我面前时,“做的结果如何”、“又还要等多久”的诘问似乎一瞬间变成我无力指责的问题,我无此立场。
眼前浮现出四四方方的蓝天下,围楼近些年重修的屋顶,让原本的砖瓦变成了水泥;石板广场被改造为草坪,好像一切都变得没有古意,但其中的部分内容却让人无法指摘。仍记当时吴老师的引导一直在暗示着,对于一件古物的修复把它做“修旧如旧”就是好的吗?如果历史的物件正依然随着时代而不断更新,那么,“将历史的归于历史的”,又是否是恰当的行为?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去修复文物,又取决于我们意图在何,眼光在何……
我感到长久的矛盾如刀斧般劈砍在我身上。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为我承担了这一切,我的意思是,他们大抵是矛盾本身。潮州、汕头、揭阳、华侨们、大海、古宅、围楼,一切在我眼前重新显影。
向左看,百年前的围楼、厝屋正被群山峻岭环抱,为高楼大厦所不容;向右看,英歌舞里的宋江以雷霆万钧之势击鼓,震耳欲聋,一旁立着永远茂盛和新鲜的榕树。千百年来所有的快乐、悲伤、耻辱和骄傲,被同时拿来铺就这个族群的前路,那些因爱而隆起的高峰,因遗憾而塌陷的深谷,此刻一览无余。
然后,照相机的快门,响了起来。我终于没有流泪,而一切在我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