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啊是呀?
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想起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或许曾经高尔泰在艺专毕业后真的能有一间陋室,过着这样的生活,这是一种隐喻和命运的谶言;或许更简单地,这是她父母对她的殷殷期许。
唐素琴是姐姐一般的人物,她的热情和生命,都向着集体,向着国家的需要,向着宏大目标燃烧着,也照亮了“我”。作者异常感念于她的照顾,在收到唐素琴寄给夹边沟农场的信件后更如此,他们维持的联系以“我”的懵懂艺术家和右派视角看无可厚非,但以唐素琴的角度而言则显得很冒险和不进步了,何况她当时也在滨海农村进行劳动教养。我很疑惑其行为动机,它仅用爱无法包含,用在风雨飘摇中依偎的两颗心又太浅薄,思来想去,翻来覆去地读二十几页的东西,觉得她其实正爱着她的自尊和嫉妒着我的生命,以此怀想清朗的岁月......若非如此,她又怎能接受自己失去青春美丽、尊严与自由、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可能性以及为崇高事业牺牲的机会?
作者很多次写到素琴“正确得可怕”,然而作者无论是站在“正确得可怕”的同一侧还是对立面下场都无二,甚至“正确得可怕”本人也沦落到一番境地,儿子说,唐素琴思想老朽。
(二)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
《沙枣》是本书少有的那种,如果你不深思地读能感受到无知的愉快的文章。新天墩作业站“白天劳动,晚上学习,所有的日子都像一个日子”,它坚固如一个无法逃离的囚笼,又脆弱到只凭几颗沙枣就能偷得自由。我无法用“苦中作乐”来形容这一切,因为这太变态了!就像《一百个人的十年中》军官机智地处理毛主席碎像一样令人感到变态。
高尔泰在沙丘中的经历也很有意味,“爬上沙丘,也还是望不得更远。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有一丝微光。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我一个生物,面对这宇宙洪荒,一阵恐怖袭来,坐下复又站起。下了沙丘,又从陡峭的一面,手脚并用,爬上了另一道沙丘。
这毫无必要,因为所有的沙丘,都一样。”流沙其实构造出了短暂的封闭空间,人以此孤独地直面自然之伟力和磅礴,被逼着直视自己的心灵深处和命运。我几乎能够肯定,就在这文字未曾书写,时间停止流逝的时刻,高尔泰找到了自己,他选择和自然合一。因而后文自然而然写到流沙令他陷入囹圄却充满幸福。追赶监狱的过程是寻找家园的某种镜像,两个截然不同的“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和相同的终点。
(三)it's a long long way to go
《告别兰州》其实只是三卷中很简单的一章,了无剧情和鲜明情感,可我却很喜欢,每每读到,脑海中总想起《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的歌声。甘青行走中樊老师提到这次行走和《寻找家园》是有很大联系的,但最初读完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地方,除了那和西北风情同根同源的苍茫笔触,也就是地域上涉及的兰州了。现在想想,或许兰州也是被异化的城市吗?
文中关于异化的概念其实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异化劳动”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这里被异化的不止是生产劳动,连同城市空间、职业身份、审美活动、甚至人与人的关系一同被异化了。兰州于他,本是夹边沟之后的喘息之地,高尔泰短暂恢复作为画家的身份,是荒漠里难得的容身缝隙。但待到要告别时会发现,这座城市同样无法成为家园:美术创作服务于宣传任务,不再是本质性的、自由的审美活动;城市里的人、生活、价值标准依然被统摄,此地只是监狱之外另一个更温和的监狱。于是,一人、一路风尘,在苍茫天地间长久跋涉。
(四)何以为家
布置读书任务的时候,万总给的思考问题是“为何取名《寻找家园》,家园在何处?”,看到很多朋友的反馈里也提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概念,但我总会觉得这对他不够贴切。人们总是迷恋家,想念家,依赖家,却很少叩问家何以为家?什么是家什么又不是?文学作品里常常见到不同的家,长安之于沙洲归义军是希望;黄河于移民是爱和童年;于贬谪的文人而言是时光和理想和年少轻狂,可我们为家赋魅的时刻不恰恰说明我们早已失去了真正的家吗?“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这样广为流传的话,此时应该也适用吧。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总想起自己的家,它恰巧和故乡是一个地方。窗外是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立交桥,流淌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红黄色光河。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望来到这里并在此立足脚跟。曾经我的父母也是众多渴望着上海的孩子里的一个,幸运地他们来了,然后意识到上海不过是一座平凡的城市,和任何一座城市没什么两样,都无法荷载熙攘而飘忽的理想,无数双手拉扯彼此装进拥挤的车厢,驶向每一个特定的地方。我意识到家园和故乡什么的,这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当我说我同时厌倦与热爱着上海,我厌倦与热爱的,其实是这座城市编织在我身上的那些漫长的瞬间,当我提起它们,永远无法与此地剥离的那部分。
高尔泰啊,寻找家园,家园更重要还是寻找更重要呢?永失家园,你只得在心灵的哀嚎中苦苦上下求索了,you can’t beat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