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张博士的讲座,一个问题久久盘旋不去:一个人要有多诚实,才敢将自己逼到无路可走,又从绝境中翻出一条生路来?
这场讲座实在有趣。张博士讲课风趣洒脱,把原本玄奥的心学讲得活色生香,不像在剖析五百年前的故纸,倒像在闲话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我暗自数过,整场下来,他至少说了七八次“但王阳明,不是一般人”——每逢讲到关键转折,这句话便轻轻跳出来,底下一片会心的笑声。初听是调侃,细想却是深沉的赞叹。一个人要担得起这句话,该敲碎多少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又在一片废墟里自己起身重建。
看他所为便可知。少年时笃信程朱,对着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格到重病不起。换了旁人,爬起来便该照着圣贤书老老实实念下去了。但王阳明不是一般人,他竟敢对朱熹那套“一草一木皆含至理”的路数生出怀疑:理若在物,我格竹格到形销骨立,怎么格不出所以然来?后来他出入佛老,参禅打坐,功夫极深。在虎跑寺遇见一位闭关三年的僧人,据说三年不言不视,定力深湛。王阳明只轻声问他:“家中还有何人?”“念否?”僧人默然良久,终于开口:“不能不起念。”天亮之后,僧人便收拾行囊还俗去了。这不是在拆佛门的台,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心去印证一个道理:人心里那一点真实的情感,是无论如何也根除不了的。硬要断念,那修行本身便入了歧途。
这些“不是一般人”的行径,恰恰是他思想最鲜活的源头。格竹格到病倒,逼出了“心即理”——理不在竹子身上,在自己心里,心无私欲遮蔽便是天理,不必向外头增添一分。质问僧人,暗合了“知行合一”——僧人明知心中牵念,却以不言不视佯装无念,这便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王阳明后来反复申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根柢便扎在此处:真知必能行,不能行便是假知,将知行分作两截,便是终身自误。龙场绝境之中,他从死亡阴影里翻出一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这便是“致良知”的起点——良知在人,不增不减,如云蔽日,日何尝失。临终之际,他用四句话将一生求索收束得干干净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是心法,也是一幅后人可循的星图。
讲座最震动我的,是“满街圣人”四字。王阳明说,人胸中各有一个圣人,只是自己不肯信、不肯认。他望着于中说:你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身推让,连称不敢。王阳明却不许:“谦亦不得。”读到这里,我不由愣住了。我们自幼被教导谦逊是德,仿佛坦然承认自身之善便是一种僭越。可王阳明偏说,推让有时也是一种闪躲,是不肯认领自己本有的东西。他又说,盗贼被人唤作贼也要忸怩——那一点不自在,那一点羞恶之心,便是良知的根苗,是再怎么遮蔽也磨不灭的。
由此思及今日之世,更觉意味深沉。网络之上,人们何其轻易便给彼此贴上标签、定下罪名,恨不得将犯错者彻底驱逐出人的行列。可倘若“满街圣人”之言并非虚语,那些被我们目为“恶人”的人,心底是否也藏着一丝忸怩、一点未曾熄灭的东西?不是要悬置是非、抹平善恶,只是在斥责之前,先承认对方心中尚存向善的可能。那一点承认,是王阳明对人最底线的相信,或许也是这个撕裂时代一帖极苦而极珍的良药。
讲座听罢,我隐约觉得,王阳明那些“不是一般人”的事迹,每一桩都是在替我们探路。他活得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刀,不断劈开自己,只为验证一事:人心自有天理,不假外求。这个结论不是书斋里读出来的,是他拿自己的性命一点一点撞出来的。
张博士多次说起的那句话,大概也是在提醒我们:真诚的求知是危险的,它意味着不能再躲在书本和教条的荫庇之下,必须亲自走入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黑暗。可也正是从那样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才配说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