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家园
有这样一群人,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生,看过民国、日军侵华到新中国成立;经历过反右、四清、文革;听过中央的平冤昭雪……半辈子颠沛流离,有人客死他乡,有人流亡异国,可不变的是,他们都在寻找,寻找失落的家园。
包括高尔泰在内,这样的人,一生大约有四个家园,他们寻找,停留,然后离开,走进长夜。
身体的家园
“我的故乡高淳,位于江苏省西南端与安徽省交界的地方。”
——这是高尔泰十来年漫长自白中的第一句话,是一个美梦,因为当今已不复存在。
他在“梦里家山”一卷中记叙了数件青年时期的事,追忆了几个过去的人,梦见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家乡。淳溪镇不大,住着千余户人。小镇有些颓唐,终日、终年,昏昏沉沉。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两旁,店铺门柱上土红的油漆剥落下来,裸露出灰色的木头,整个小镇便都是灰蒙蒙的。有趣一点的,有些颜色的,是东门外湖上大片的野菱菰蒲白芦红蓼,是棕绿的野鸭、灰白的水鸽子在湖上蹦跳,是聚星阁油亮的宝瓶形塔顶。
后来,战争时,高尔泰全家逃难,躲进大游山。山里有各色的果子和植物,“覆盆子、浆果、草莓、甜心草”;各类小动物,狐狸、野狗、獐子、獾。每日跟在姐姐们的身后拾橡子,给它们取名,有时去上学,夜晚就在松涛喧响与纺车柔声中入眠。不像是避难,反而成了一方桃源。没有战火,没有生死,没有时间。生活同天上悠悠飘过的大朵的白云一般惬意舒适
……
“不过,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世界,现在已经没有了。”
大跃进的时候,围湖造田,房屋扩建,灰灰的色块像灰尘一样发疯似的蔓延,吞掉了绿色的树林,吞掉了青白的小瓦房,吞掉了玄黑的铁铸塔顶。那座虚假的城市终究还是生长起来了,真实的故乡一退再退,退进梦中。淳溪镇就像高尔泰父亲建起的房子一样,曾经是短暂的身体的庇护,是童年的容器,无法长存的,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归来的我们宛如异乡人,只好背起沉重的梦里家山,走上长路,寻找下一个家园。
艺术的家园
这一卷让人很悲伤,就像在茫茫大漠上看见一只饿死的骆驼,深棕的皮毛上拂满黄沙。性命和艺术是多么脆弱。
高尔泰在1957年写《论美》,发表后,成了第一篇罪证。倘先不论观点如何,《论美》一文在政治的泥石流之中本就没有得到合适的解读和讨论。论美二字本是出于探讨美学之意,可对此发表评论的人却少有理性看待学术问题的,多是将文章与意识形态、政治正确挂钩,狐假虎威,批高尔泰以表忠心。实在是荒诞而污浊。自那时起,艺术成了一只死气的木偶。
他被发配去农场劳改期间,曾有机会被调去敦煌做艺术工作,暂时逃离了苦刑。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面对着那些唐代起留下的壁画。它们跟他一样命运多桀。自身每况愈下“敦煌艺术的昌盛,以唐为最,愈往后愈失掉昔年的高华与大气,一代不如一代”,还不时遭受外界的摧残,历年的行商驼马难免磕碰刮蹭,难民在此躲避、军队在此驻扎,学者盲目地临摹破环原像,游人带来的空气污染……石窟里的画壁冰冷,而历史还要刺骨。对艺术而言,人往往比天灾更可怖。无能为力呵,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亡羊补牢。
比起夹边沟农场,敦煌的生活确实好了不少。不过,在那样的境地中,好坏无所谓,对一个知识分子,一个研究美学的人,后者是肉体的极刑,前者也无异于精神的凌迟。1962年,一群专家来莫高窟开会,高尔泰写道,“他们参观洞子时,议论清代塑像,都说丑陋难看,竟在会上议决,把它们全部砸毁,从洞子里清除出去。我是跑腿的,没有发言权。只能看着雇来的农民抬着一件件砸下的断肢残躯往牛车上抛掷,然后拉到戈壁滩上丢弃,一任它雨打风吹,一年年变成泥土。”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字里行间有一种长久的、孤独的悲哀。再后来,他自己也不得不参与到闹剧之中,为着中央的指示在莫高窟里添上革命壁画,被迫站队,卷入莫名其妙的阶级斗争……
从一篇《论美》开始的,莫高窟中艺术的家园也陷落了。实用主义对美的肢解,功利世界对艺术的异化,逼着人屈服,或是逃离,可家园又在哪儿?
情感的家园
“天地苍茫”一卷,写了形形色色的人,时间上与第二卷多有交叉,都是在酒泉时发生的事。高尔泰在夹边沟认识了一个人,叫安兆俊,初见是那人在台上唱国歌,声音浑厚嘶哑。不过安兆俊似乎很早就认识了高尔泰。刚进农场,每个人都要被搜身,高的日记被摸出来,一并交了上去,他因此夜不能寐,唯恐哪天事发,自己也要被绳子勒紧肉里,在血泪之中模糊了。凑巧的是,日记被安拿到,他看了之后很喜欢,但出于安全,没登记,扔进灶膛里烧了。他们熟识后,常找机会闲聊,那时夹边沟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恐怖笼罩在这里。安兆俊几次开导高尔泰,告诉他肉体的折磨是其次,精神崩溃才会使人死亡,要高尔泰活下去,活着才能有意义……可先死去的人却是安兆俊。“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到手就下了肚子,他还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不管是什么汤汤水水,都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样。别人都躺在炕上,他不到天黑不上炕,在门外边地上铺一块东西,背靠墙坐着看天。有时候还要唱点儿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他就是这么坐着死的。”他的死是一种有尊严的死,他死于身体而非灵魂。当高尔泰在敦煌被反复批斗,虐待,侮辱时,他应当会想起安兆俊冷峻的侧影、炎热的眼泪和寂寞的歌,会想起他干瘦,平静,庄严的后背,宛如石窟里的一尊佛,在大漠上圆寂。
在这几十年里,他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同路人,有着相似的经历和心性,他们的言行给高尔泰力量,赶走了孤独,苦难不再那么煎熬。在此处安居一隅似乎也还不错。
心灵的家园
高尔泰说自己写书是出于“心灵的需要”。“心灵的家园”也同样是寻找的终点。
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瞒着人,避着光,躲在小房间里,在碎纸片上一笔一画地写,是滔天大罪。高尔泰知道,他继续写,这似乎是一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
“我穿过长长的沙路,爬上高高的梯子,进出黑暗的洞窟,没入阴森的古寺,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推开房门,看到昏暗的灯泡照着那一桌子破旧的古书,我突然有一种被活埋了的恐惧。无边的寂静就是坟墓。那些古人虽然已经死了,好像还活着,我自己虽然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寂静是意义的丧失,是落入了虚无。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在那里,是活是死好像都不重要。与旁人的感情可以是家园,或许可以寻求到慰藉和温暖,却有代价。当习惯于依托情感的家园时,孤独就变得难以忍受。可是,人,终有一死,也注定因为俗世分离,当身边空无一人、一物时,当情感的家园荒芜了,人又怎么活下去呢?
因此,高尔泰开始写作。此刻的写作不同于工作、消遣,而是自救,是蕴藏着强大生命力的拯救的文字。就如同在文字世界当中创造了另一个自己,也是创造意义和价值。这种意义在困难的时候尤其珍贵,它是心灵的力量,来自于内在。故乡、理想、旁人等都是外在的,是日新月异的,变化的一部分。心灵的家园则是一种安全的稳定,不变的,一直在那里。人即便死了也能再复活。
1992年,高尔泰离开故国,流亡海外。在断续十年中写下《寻找家园》,是听从心灵的呼声。他没有从上世纪的梦魇中逃出来,那些人里,没有逃出来的。除非全然失忆,不然,记忆黏腻腥膻的触手将无孔不入,死死缠住冰冷的身体。至今,高尔泰还是如同在敦煌时一般,他在自序中将写书比作在混沌无序之墙上挖洞。真能挖出洞来么?没人知道。自由被关在方墙之外,而挖洞是为了意义,有了意义就能活下去。
再想得大胆一些,倘若有一天真的挖通了呢?倘若有一天墙壁消失,自由涌进来了呢?
那些原以挖洞为意义的人,那些原以自由为追求的人,同一开始就在混沌之内的人无异了。
一切都会变化,会消失。也许昨天的真理在明天就会被颠覆,也许某个时刻会突然一无所有,也许目光所及的未来只有一片凄凉……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因为心灵在呼唤,我们还没有找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