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本地人,很小的时候母亲曾与我说过,我生长的地方是皇上的家乡。
父亲原是江南一带的人,元末战乱时我的祖父、祖母相去世了,后来被迁到这里开荒。他说那时
迁的是当地富户,父亲没有田产,不属于“富民”,但因为无业就被一并编入了移民的队伍里。他就在
我们家这片原本的荒地上搭草棚、星荒地,后来娶了我的母亲。
凤阳,我站在田埂上向四周望去,稀稀拉拉的作物似乎是这里唯一的绿色,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细
土,掠过田间把小小的秧苗吹得趴下去,再颤额巍巍地起来,掠过村里十几户人家的草顶,好像还从
破瓦间漏进去几粒,又拂过我的脸颊,留下细微的痛感。这就是我的家乡。
虽然我们家并不富裕,但是这片土地的庄稼足够我们吃食,每个夏夜里,我就坐在屋前,听父亲讲他迁到凤阳前的故事。那里到处都是河流溪水,那时战乱,田地就荒废了,可土地还是肥天的,碧绿的杂草野花很快“占领”了院子。那儿听上去和凤阳真不一样,在断壁残垣问我似乎却感受到不同于这里的贫瘠的生机。那儿的土长出的野菜都要比这里壮,孕育真龙的地方不应该是富饶的、亲切的地吗,我想着。
有一天,我发现父亲回来时神情有些凝重,不似平常,面色虽有疲意,但是一进门总是笑着招呼
我,听我讲一天的趣事和发现。他来到里屋,与母亲小声说着什么,我躲到门后,听到是邻居李叔家
的事。记得三年前收成不好,我家三天找不出吃的,还是他省下自己家口粮的一半分给父母和我,那
段时间李大哥还常常带些野果给我。里屋的门其实没有门板,父亲母亲的谈话我完整地听见了。原来
四五个月前皇帝要在凤阳修城,李权是军户,应召去修城墙,前些时候却不慎失足从架上跌下。之前
母亲讲登记田簿的官吏给他们家的田产登错了,少了一大半,余下的不足三亩地根本不能维持生计,
李叔恰在军屯不能回来,李夫人就只好自个去向官吏报错,但官吏一定要收两贯钱才肯,李夫人气
急,混乱中被推操,回家后就走了。现在李大哥要去替他父亲的军役,可弟弟病了,家里的地又被夺
走,跑了。父亲回来时不见李大哥收拾行囊的身影,领家的院子空空落落的,心里便明白了。
母亲出了房门后我问她什么事,她却不肯说,只是摇摇头,让我去吃饭。
李大哥的逃走还是被发现了,我们邻着的十几户都被挨个抓去质询,十里以内的每家都要罚粮以惩未
尽举报义务之罪,我家与李家来往最近,父亲就被带走充了服役。可是这罚的粮食实在太多,家里的
余粮已经见底,可田里的苗才刚露头。父亲走了才四天后,家里就又没了粮食,这一次,没有李叔接
济了,母亲带我去挖野菜,过几天后,野菜也摘完了。那天夜晚,我饿的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我撑
着最后一口气问母亲,李大哥为什么要逃走。
“走投无路啊,他留下也没有活路。
“娘,那你后悔不去举报他吗?
〝可是留下了命,没有留下心,活着只会更痛苦啊。”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