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碑文的人
夜色入目,我包了包自己储蓄的小麦和我的大黄狗,下定决心离开我从小生活的小城乡。
镇江府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它伴随了我的半生。
在儿时的记忆中这里大多是战乱烟火,经几次重建后才得以稍作安定。我原本设想着种种田,再到民市上卖卖水稻,生活就知足了,直到几年前,我的遐想被生活所打破了。
我们城的人我不是全认识,城中很长时间接近清冷。不过因为此地风水好,所以民市勤办,周围的人就都跑来买卖,城中居住的人就多了。可繁华并不是好兆头,鱼龙混杂的人不计少数。前些年我们城里到处溜达的流浪汉们被命名为了“逸夫”,因他们为了生计时常会点小偷小摸,故被招惹的邻居们就大力把他们名字上报给了里甲。只有少数为了躲避被抓的命运而逃到了别处。
原本打着都是一乡人的心理,我对那些“逸夫”可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相信更多的邻居和我一样,认为他们不该受到丢人命的处罚。可经过半年的暴雨大灾后,一切都变了。依着生存来看,我的田怕是没什么收获了,还好我早年学过一些手艺,能够帮人修修泡潮的家具或破烂的衣物,但更多家中没有积蓄且以农业为生的人怕是丢失了根本的经济来源,成为了大家眼中游手好闲的“逸夫”。听着乡内争论是否要把他们上报给里甲,我想起从前大难后城里大家互相扶持的场面,我想起我们粗糙的手握着粗糙的手,交换着家里多余的小麦和多屠的鸡肉。我忍了忍心,战了出来。我劝说着那些想要上报的人,辱骂着他们没有良心。那时的我,自认被自己的举止所打动,觉得这才是大伙该有的人生态度。
可没过几周,邻居们却喊着骂着撞破了我的房门,我茫然的坐起想要询问,却被里甲的人拖着发配去了京口区城墙外。我看到众多我城内与他城中的百姓聚集在这里,手里抬着看上去就重的桶,搬着石头与植物堆砌到城墙上。那些前段时间我劝说的人们又浮现在我眼前,他们有的一脸无奈,有的看到我就瞪眼愤怒。我充斥着疑惑,却被递来的水桶压制了无数没有发表的情感。
当晚,我看着砌了一面的墙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可刚一转身,就被检查的人一把拽过。他目光犀利,指了指那面墙。我心中的疑惑终究爆发,询问他我为什么要被抓来干这个,可他却说我们这样的“逸民”不配拥有反抗的权力。
“逸民”这个词啊,是我很久后才领悟的。它与所谓的“逸夫”不同,却包揽着逸夫的“罪恶”。那些城内的人之所以厌恶我,就是因为我亲手帮着他们盖上了这个帽子。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乡人因为生活困难就被称为“逸夫”?为什么我的乡人因为包容就被称为“逸民”?为什么我只想让大家和心平安的生活,却反陷害了一城人的后半生?我不理解,为什么是我来受罚,为什么那些更多逃脱的人没有受苦,而是这些与他们无关的我们,要日复一日的劳作。这与平日里我辛苦撒种浇灌的农田不同,我不会得到收成,我不会与邻里谈笑闲聊,我甚至没有了床铺,没有了食物,没有了生命。
我不理解。我原本不认为“逸夫”有多可恨,可当下我的手却时刻提着比牛羊鸡更加沉重的水桶,我的耳边时刻充满着怨恨,这些声音笼罩着我们每一个人,诱导着我们去辱骂那些有罪者。所以我按耐不住,我逃了。在大家还在提砖的夜晚我借口跑去了附件的水井打水,我看着水面反射出的月光,是一轮圆月。那些谩骂和嘈杂声仍在我耳后,可若我往前一步,或是再一步,那些声音就渐行渐远,离我远去。我逃了,我跑着,穿过树林,急切的想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头,可我不知道的是,我已经跑不动了。
民市的喧闹声在我耳边响起,家中的狗摇着尾巴上前迎接。我带着它在集市中行走,买了些生活的必需品。这一夜我很是开心,我包着家中前些年储蓄的小麦,还有在市上买的鸡鸭,我决心离开从小居住的镇江府。
天亮了,晨光照在我的额头上,我睁开眼,发觉自己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适的一晚。周围树木的树叶绕着风隐隐作响,远处劳作的声音与城镇鸡鸣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心中隐忍的走向了归宿。成为了大家都怨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