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家园,我的家园!
写在前面:这句话改编自刘慈欣的《流浪地球》的最后一句“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想到了这句在于这篇文章讲的同样是一个关于家园的故事,故事里的“家园”本身并没有变,家园还在,只是承载家园的地球在宇宙中换了个位置。但是《寻找家园》并不一样,高尔泰从高淳逃难出来,一路辗转,那他的家园又在哪呢?
已经读过不少跟文革有关的书了,每次看这个故事虽然也会唏嘘这个时代的惨烈,但结局似乎总是固定的,无论是富贵人家、平民还是掌权者,似乎最后的结局都应是被批斗,或是都有过被批斗的经历。似乎『命运』给这个时代的注解便是既定,一种无论如何都是平静-批斗-平反的既定。但《寻找家园》里面,在这份既定上又加了几分变化。批斗别人的工作组有可能被批斗,夹边沟的组长也有可能有一天就突然下马……
唐素琴这个名字起得很好,能看出她的父母一定很喜欢刘禹锡的《陋室铭》。但唐素琴的经历似乎并不如《陋室铭》中所写的那般。她会帮高尔泰把脏破衣服洗干净、补好、叠整齐,也会因为前途问题和革命任务与高尔泰争论,也并未逃离出《陋室铭》中所写那般的世俗生活。但另一方面,她又有点像刘禹锡。她在正则艺专的成绩很好,也非常喜欢这种生活,正印证了刘禹锡的“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但又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她又不像刘禹锡了。高尔泰向她抱怨的内容,她会回以一些非常正确的话。这哪里是“无丝竹之乱耳”呢?在被审查、被打为右派之后,岁月终于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那个一开始比她大 3 岁、阳光开朗、悉心照料的姐姐般的人物……最后变成了一个庸俗麻木的人。或许她的父母正希望她变成一个刘禹锡式的,能在一个安定平静、不那么官僚化的环境当中也能够自得其乐,但『命运』并不这么想。她最终还是成为了那庸庸碌碌的人中的一员。苏州河畔的哥特式建筑,充满油彩气味的画室,水汽弥漫的洗衣房,敞亮安静的图书馆,都如泡影般破碎了。她终于住进了那间陋室。
唐素琴对高尔泰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她在信中写道:“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灵中燃烧,像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很难想象,在农场进行劳改的时候,高尔泰的形象是如何支撑着他的。但是面对高尔泰所说的话,她也只能一声叹息道:“我知道,我理解你,你还是那样,你一点也没有变。”但最后还是补了一句:“请你记着。”最后她还是向生活妥协了,正则艺专画室里那些精妙绝伦的画,终归没有映射到他的爱情当中。她换了两个丈夫,过了一段平静、普通的生活。
但平静普通在那个时代也是一种奢侈。命运就是命运,变化来得这么突然。她在江苏接受折磨的时候,高尔泰在夹边沟仍能因为所谓艺术家的身份,偶尔离开农场,过一段相对舒适的生活。但当高尔泰被打为右派、受尽折磨时,她又因为工厂劳工的身份,从而躲过了一劫。命运的变化便是如此无常。
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在当时也没有那么清晰了。施聘婷和贺世哲,前能和高尔泰交心,谈一些有些反动的言论。后能,领导“革总”的人批判像高尔泰这样的阶级敌人,最后又同高尔泰一起被打为右派,清理出党。
第三卷确实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学问中的纯粹,一下子不知道应该选哪一个人、选哪一卷。最后还是决定都说说我的感受。首先是辛安亭先生和韩学本先生,两位可能是在兰大对高尔泰影响和帮助最深的两位了,无论是后面去川大,还是83年被批斗时候,对我的帮助都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在学问方面,二人似乎都有一种松弛感。如辛安亭先生,日日闭门读书,也竭诚回答了我的问题,指出了我的文章中存在的问题。而韩学本先生,从一开始的不抽烟、不喝酒、不喜欢周旋应酬,到后来兰大重建的时候,他又为此不得不去四处奔走,再到他乡之地去填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空白。
“异化”这个词在卷三前半部分提到很多。韩学本先生说,异化是存在和本质的分离,也是一种意义的失落。关键在于意义,意义等于自我。高尔泰在他临走前的那次讲座中讲过,人的本质从目的主体变为了工具和手段,这也是对人的异化。我想的是本质在于要把“异化”拆开来,为“异”和“化”。“异”是不同,这种不同可以有很多方面:可以是人不同,也可以是精神不同,也可以是各种 anyway 与原来不一样。而这个“原来”就凸显在“化”上,它并不是突然的,而是逐渐变化的,逐渐把人、制度、精神等等化为另一个与之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然而,在异化之余,所需要注意的并不是异化的过程是如何被异化的,影响更为大的可能是异化之后在每个人身上所留下的痕迹。在那个时代,每个人都是被异化的,无论是批斗别人的,还是被批斗的。批斗别人的异化了自己的心,被批斗的一方面异化了自己的肉体,一方面精神其实也在被异化。有些人他们被完全异化,然后从被批斗的成为了批斗别人的。有些人坚持没有被异化,但是别人却说他们是异化的那一方。
唐素琴在被异化之后,从一个高尔泰所谓“很美的人”,变成了一个只能戴着假牙、面无表情的人。夹边沟的那些劳改犯被异化为了苦中作乐、揭发别人的人;施娉婷和贺世哲被异化为了摇摆不定、在两个派别之间来回挣扎、如同墙头草一般的存在;甚至一些学者都被异化为了可以为了批斗一个人,去翻他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写的文章的人。
第三卷中有一个略显惊悚的场面,就是在青城山那边看到熊在被抽掉胆汁,无法移动,唯有肚皮上下起伏。其实这个的喻指意味是已经很强的,它只不过是把主体从人换到了熊,读到这句的时候,背后不禁一凉:我们真的逃出那个时代了吗?
这次大型行走在车上,樊老师提到这次行走和“寻找家园”是有关系的。最初读完并没有发现什么联系,因为从地域角度来说,它所涉及的也不过就是兰州、白银、天水,其中真正与行走重合的可能也只有兰州这一座城市。而在兰州,也并没有过多地将重心放在近现代的经济建设之上。但再仔细想想后,便也想通了:兰州,乃至甘肃在古代是一个边缘的城市。诗人在这里留下“路到兰州是极边”的诗句,再往外在以前是蛮夷的地盘,而到了近现代所面对的则是异化劳改的场所。
书名所谓《寻找家园》,但在书中高尔泰所做的可不是寻找家园这一件主体性的事情,而是在被他人推动、被迫地去找寻家园。他因为日军而离开了高淳,去了另外的地方,而后又回到高淳;后来因为右派问题去了夹边沟,又去了兰州、四川等等。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高尔泰并不是那个主动去寻找的一方,而像是被迫推着走。就算是从兰州到成都,也是由于兰大方面政治的压迫原因。
家园家园,家只是需要一片被圈起来的一方园子。但是在夹边沟,他们只能几十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里面;他在敦煌只能一个人住 6 平米的浴室,这些能叫家园吗?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那倘若没有一个能让人心安的地方,那家园又该被如何去定义呢?是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吗?那如果家在这里,那家园又在哪里呢?是故乡就叫做家园吗?还是如果我生活在一个安定的地方,这个地方就能被称作家园呢?还是说我要在这里和我的妻儿一起,从此我的整个家族就扎根在这里,才能叫家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