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三保,原是江西饶州人。家里靠近湖边,春天种稻,秋后烧一点瓦,日子虽紧,倒也认得自己门前那条土路。洪武二十几年,里甲来点匠籍,说我父亲会烧窑,我也算匠户,要往应天府去烧城砖。母亲把半袋炒米塞进我怀里,父亲只说:“砖上要刻名,手莫抖。”
到应天府后,我才知道这城不是人眼能量尽的。土被一车车推来,水沟里都是黄泥,窑火日夜不灭。我们把泥踩熟,入模,脱坯,阴干,再送进窑里。每块砖上都要印府、州、县、提调官、甲首、匠人姓名。官吏说,若砖坏了,按名追究。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按在湿泥上,心里竟害怕起来。那不是留名,是把命押进去。
窑边最怕下雨。雨一来,未干的坯会软塌,像人的脊梁被压断。我们用草席盖,用身体挡风。夜里轮着看火,火小了砖不熟,火猛了又裂。有人困得栽进灰堆里,醒来半边脸都是黑的。饭是糙米掺豆,咬到沙子也没人吐。大家都说,等这批烧完回家就不用再来了,可一批后面还有一批,城墙一天比一天高,徭役的尽头却像江雾,近看有,伸手无。
后来再来应天府,我被调去聚宝门那边送砖。那门洞深得像山腹,砖一层层垒上去,灰浆里拌着糯米汁,闻着有点甜。兵丁在旁边守着,民夫背石,木匠搭架,喊号声从早到晚。城楼未成时,我站在支架上望见秦淮水,船上背货的民夫弯着腰,源源不断地送来维持城市运转的物资。有人说,这城能护万世太平。我想,若真有万世,万世里可还有人知道这些砖是谁烧的?
我有个儿子,生在饶州,也不得不学我做匠人的手艺。他小时候随我去应天府时问我,砖上既有我的名,为什么城墙上看不见。我说,名字在里面,被砌住了。他又问,那是不是就不会丢了。我没有答:被人忘记,不也是丢了么。
如今我手背都是火疤,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灰。皇帝的碑文立在高处,字大而亮;我们的名字压在砖心里,黑暗、潮湿,听得见城门开合,却看不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