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奉仁,洪武七年被调到金陵城外砖窑,因为干活卖力、头脑灵光,很快被升成小管事。每天任务轻松不少,但斡旋的压力更大:记窑数、催工人这都不在话下,但上头还有监工,还有朝廷的官,哪敢轻慢……
窑上的伙计大多都从江西、湖广征来,本地的也有一些,都跟我出身差不多,一家老小供养着,侃着也就成了兄弟。所以我心里常不忍过多催他们,管得不严。你看,隔壁李管事每天交上三百块砖,我只交两百七,管事的责骂我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当成笑话听;砖坯上裂了个口子,只要不太厉害我都当没看见。底下的人都感激我,我也高兴,良心安定。
但说到底,他们也只能感激,报以笑容和手势,我安定的也不是饭碗。
洪武八年,上面来了个大官啊,据说是陛下近身的人来巡查,窑地早就清的一干二净,生怕被发现工作不力。好巧不巧,他拿起的一块砖,正好边角缺了一块,应该是老刘几个烧的吧?他老娘病了,神思不属几天本是人之常情,可惜,遇上的人并不讲道理。
“物勒工名,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每块砖上都刻着造砖人和管事的名字。想到这我腿立时软下来,好像刚刚回过神,心里愤慨自己居然前几秒还在为别人考虑,大难临头各自都飞不了。
巡查结束后,罚令下来。我挨了四十板子,扣了半年工钱,还被降了一等,而老刘只是扣了钱。监工当众说我王奉仁督工不力,还要以儆效尤。
这么多板子下去,铁人也得打折吧,我半个月没下床。趴着的时候我真后悔,如果哪一天,皇上脚下的一块砖碎了,发现那背后是王奉仁三个字,我怎么办?妻儿的笑脸,父母的身影,他刘保才担得起吗?!
那以后,我天不亮就去窑上,一块块来回翻砖,看还不够,得一寸寸地摸。裂的扔碎了重做,尺寸不精的重做,没有文书就告假的不批,我成了活阎王,成了人人暗里唾骂的狗腿。我能怎么办?
后来老李的孩子也病了,急着回去,我却死活不让,害得他孩子没救回来。他红着眼睛揍了我一拳,我只让他重烧那砖头。
轰轰烈烈的工程终于落定了,那样漂亮宏伟而坚固的墙,任谁走上去都会夸耀和睥睨天下的,谁又知道背面刻下的名字?要是这东西从里到外翻出来就好了,我也能“青史留名”,和那些大人物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