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堂吉诃德》的感受很像看见其风评从塞万提斯时代的笑话变迁到现在被称作“英雄主义”、“骑士精神”的感受,黄沙覆盖上曼查的堂吉诃德的盾、铠甲和马尸,只余感叹和悲凉。
一般认为《堂吉诃德》的宗旨在于批判骑士小说的荒诞不经,不过相比批判骑士小说的创作主旨,我个人认为其对真实和幻想的发轫更加深远。
堂吉诃德本只是闲散乡绅,50多年来平静的生活着,直至“他沉湎于书,每天晚上通宵达旦,白天也读的天昏地转……满脑袋都是书上虚构的那些东西,都是想入非非的魔术、打斗、战争、挑战、负伤、献殷勤、爱情、暴风雨、胡言乱语等。”这一切幻想让堂吉诃德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我觉得在这时,“阅读”本身作为一个事件的重要意义是不可忽视的。齐泽克言:“事件总是某种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发生的新东西,它的出现会破坏任何既有的稳定架构。”故事开头采用的关于曼查的长镜头彰显着堂吉诃德作为乡村绅士的前半生是庸常乏味的,安逸,重复和波澜不惊是他所有生活的注脚,而骑士文学中的爱情,战斗和冒险却展现出崭新的生命体验,这使得堂吉诃德从现实中抽身出来,发掘出有别于日常生活的生存样态。阅读是作为一个破坏性事件出现的,它将旧有的知识体系和生活经验撕裂出一个豁口,破除了日常生活的连续性,转而促使堂吉诃德思考与现实生活世界无关的欲望,作为他者的虚构让主体和真实世界间生成了难以弥合的裂隙,我认为这点非常有意思。
以这样的视线延伸到后续的“烧书”环节,也耐人寻味。神父与理发师,一个开化心灵、一个修理面庞,他们在外甥女要求下进入堂吉诃德的书房,对骑士小说进行“审判”。俨然宗教裁判所的火刑,不过对象换成了书本。同时,在“行侠仗义”中的堂吉诃德也浑然不知自己身后那座通往过去的桥梁彻底断绝,不再仅仅是他主观的出走,也是成了被外部世界以否定方式确认的事实。或许这里也有娜拉出走的一点点意味在,其必然的堕落和堂吉诃德最后的清醒有些类似。
再者,堂吉诃德“阅读”后的现实行动令我感到疑惑且好笑。骑士阶级的形成与军事战争密切相关,它们作为彼时国家暴力机器的主要组成部分,先天上便具有暴力行动的诉求。相应地,以骑士自居的堂吉诃德从虚构身份中确认了自身行使暴力的合法性,他坚信可以动用任何合乎正义的暴力手段来捍卫理想世界,这也引发了种种冲突事件。对堂吉诃德而言,他的所有暴力实践都是一种骑士理想愿景的投射:以“翦除强暴,扶助弱小”为使命,和任何危及公正世界建设的事情做斗争。就这点也可以和《水浒传》做比较,或许水浒之正义可称为冲动的正义,很烂的正义,而堂吉诃德的正义则往往偏向荒诞一方了,对幻想的正义根本上不是正义。譬如说,堂吉诃德为了贯彻正义而不惜诉诸暴力来解救囚徒罪犯,其实有以个体暴力取代法律意志之嫌。
作为回应,世界也赠与他以暴制暴的纠正,他和桑丘都多次被诱骗与羞辱,其死亡在与“白月骑士”(假骑士,真学者)对抗后,骑士堂吉诃德精神之死与阿隆索·基哈诺肉身之死的叠加。
在读书前就多次刷到过“虽然大雨把我的长枪磨钝了,却依然要向生活的大风车冲锋”的视频,如今我们对堂吉诃德的解读也更单方面地偏向“英雄主义”、“骑士精神”、“理想”的维度,或许正代表着堂吉诃德的故事正不断上演。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越来越渴求短暂的、超越自身有限性的虚构中,但最终却困顿于无止境的欲求和对可能性的想象——这也是应当欣喜的吧,因为那标注出人类生命中关于创造的一部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