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南京行走作文和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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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洪武时代的一名胥吏,日日在家研读朝廷颁布的律法,可越读,越觉得这一条条法律像是一张布满尖刺的大网,逼得人无处落脚。仿佛无论我如何行事,都会触犯法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符,轻轻一动,就牵动着我们的生死。
我该遵守吗?可又该遵守哪一条?我日日思索,想着如何逃避死亡,可好像这就是一条注定的命运,怎么选择都找不到一条出路。听说前两天隔壁村的一个胥吏,因为挡住了两个人上京提建议的路,就被处死了。可条文上明明写了最少要三个人啊。我究竟该怎么办?这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任凭我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
身上这件皂衣,旁人一眼便能认出我们。我们是贱民,是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人。走在街上,总能撞见他人嘲讽的目光,他们见了我便纷纷避让,言语神态里都是对我们的远离。哦天哪!若是回到过去,继续当个农民就好了。我便能静心苦读,参加科举。万一有幸在朝廷上当了个官,那日子肯定比现在安稳多了。家中老小不必再为几粒米日日发愁,餐桌上也能添上点菜。多下来的钱再修修屋子,至少不必担心雨水会把屋里淋湿了。我也不必再向百姓讨钱,每次登门,迎接我的永远是一扇扇紧闭的院门。百姓望见我,如同撞见觅食的饿狼,到处逃啊躲啊。避之不及。
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如此?我之前也不过是个在家种地的农民,也憎恶那些有了些许权利就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的官。可如今身份轮转,身不由己,若不是为了写口粮,为了向上头交差,谁又愿意如此呢?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当了胥吏,便断了科举的路,这辈子再无考取功名的可能,甚至可能世世代代都要如此了。每天只能做着些细碎繁杂的活,但看不到半分升官的希望。哎,前路茫茫,进退皆难啊。 -
我本在老家过着最最平常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勉强能糊口,日子不是很奢华,但起码有个保障。但是,我却被征去了应天修建皇城。出发时知道不会比在家里轻松,但是向往啊,感觉自己马上就能为了国家的建设做贡献了,也便把那些琐事和担忧都抛到脑后了。到应天工部的衙门报道之后,我被分配去了夯木的工地,匠头把我编好了组,就立马开始上工,没有喘息的机会。工友让我往地上铺一层土石,我伸手接过了那一筐填料,没曾想手臂往下一掉,我摇摇晃晃差点仰天摔倒。站稳脚之后,就开始倒土石,之后组里的工友就能两人拉着石夯的一角,一二一二地喊号子,一步一步地向后踩,在一声“放”之后,百斤重的石头猛地落地,扬起不少土灰,呛得我直咳嗽。我看了一遍他们怎么做之后就兴致勃勃地加入队列夯土,学着他们的样子喊起号子,我才意识到原来那石头有那么得沉。再加上炎热的天气,好像要把一切都烤化,我的体力也跟着急转直下。午饭期间,我看着手里的糙米,不禁感觉恶心,工友也叹口气,无奈地和我说起这样的生活以后每天都要重复一次,阳光变得惨白。确也如此,夯完那一层土之后,官府来验收,眼看一根针艰难地插进土里,我心想这工作总算能过一个节点了,可是天总不遂人意,针最后还是插进了一寸,这整一层都要重夯,我们的劳动强度进一步加大,那一晚,下起了雨,雨不大,却足以渗过漏洞的工棚,滴到我脸上,也足以渗过那一层土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已经是轮班的第三个月了,我现在可算是认清啦,这里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眼看着一座座宏伟的宫殿渐渐落地,我却只感觉沮丧——这些建筑背后承载的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籍籍无名的人流下的血汗,我们的日常生活却与这宫殿没有关。每天风吹日晒地填湖造陆,粮食却被官吏克扣,不得已得挖野菜、啃树皮,晚上还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身子骨已经快要累垮了,但是又不敢怠慢——不然该如何交代呢?我只能默默在心里惦念着,盼望能早日回家。我的家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年迈的父母,孤单的妻儿,他们只能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可是,少了我这一个壮丁,还要应付那本就沉重的赋税……我不能再讲下去了,这只会让人越讲越心疼……你说,我这样的人,是我自己,还是一具空壳呢? -
后来,我又一次站在了这高耸巍峨的大门口。只不过,那里,早已无我的容身之处。
我随着又一次城门大开,跟着人流步入了这帝国。想当年,我进来的时候,这聚宝门并不存在。大街上车水马龙,各样缤纷的人。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对一切甚是好奇。我的家境只是普普通通的,可以说是这偌大的帝国中微小到一粒尘埃都不如的地步。正是因为平平凡凡,我才跟着我周围的邻居,被征调进了京城。这里车水马龙,但我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街道上到处都是荣华富贵,随处可见官员,马匹,彻底吸引了我的好奇心。
一切的新鲜好奇让我迫不及待想要加入这番美景,成为那些看着威武的官员中的一份子——当然,必然只是想想,但我内心真有一丝失望——在我被带到那一片地方的时候。
那里是我住的地方吗?那里是我以后将要住的地方吗?灰败、杂乱的土地,窑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闻到呛人的烟味。地上只有草席,硌的人身上不舒服,但是总比睡硬邦邦的地上好。吃食什么是不管的,有什么吃什么,连咸菜都成了奢侈。我有些怀念以前的时光了——帝国虽大,却容不下小小的我,容不下普通的百姓们。
我后来,烧砖的时候,我总是借着火光,从窑的缝隙中往外望着。自然,窗外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倒映在了我的瞳孔之中。我望着里面的情景,再看看外面的,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们老百姓,提供不了什么。我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用这条命,给那些权贵们搭起一座安乐窝罢了。
我莫约回忆起了以前的史书——秦始皇建了长城——可是真的是他建的吗?至始至终,他有伸手搬过任何一块砖吗?他有体验过那种每天累死累活的生活吗?他是皇帝,一声号令,百万百姓就得搬砖、修筑长城。他们不应该才是长城的创立者吗?若是语言能够将这些沉重的砖瓦搭起来,里面至于损失这么多条人命吗?
我抱着的一块砖,默默的发呆。
但是我又想让别人记住我,不能够让那些皇帝独占了风头。明明是我们这些老百姓,一砖一瓦砌起来的——这些宫殿、这些城墙——这不该是一个人的功劳!
我没有名字。但是我凭着爹娘以前教我的,歪歪扭扭的刻下了两个字。
百姓。
我的尸骨,不知道最后落到了哪里。可能幸运的被风沙埋到了土里,可能被战火波及,随风,扬了。
……
“妈妈,你看!这块砖头上有字!”
“什么字啊,宝贝?读给妈妈听听。”
“他写的好糟糕啊!不过,我认出来了——百……百姓!”
“让我看看宝贝。嗯,对,读的很棒。”
“那妈妈,这城墙,是不是这个叫‘百姓’的人造的?”
“不是哦宝贝。‘百姓’是一个统称。而且这个城墙,是著名的朱棣建造的,不是‘百姓’哦!”
…… -
行走项目2
我是一名工匠。洪武时代的一名烧砖工匠。
从我刚出生起。我这一生的命运就注定了一切——成为一名烧砖的工匠,只因为我的父亲就是干这个的,因而,他的后代、亲戚都无法逃脱这命运。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是孤身一人,父亲永远看不到身影,很小很小的时候,我问母亲:“爹爹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啊?”母亲一听到我问这个问题,总是会很生气但会哭着和我说:“你爹爹呀……等他把这世上的砖都烧完了,他就回来了……”后来,听说邻居哥哥家犯了什么大案子,被官府衙门押走了,连带着母亲。也被拽走了,她被拖走前,哭着和我说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让我照顾好自己。
等到了年龄,我被官府收编了,成为了一名正式的烧砖工匠,子承父业,很正常,但更多的,我想去寻找我的父亲。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进窑厂,烧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工序繁杂,费时费力。刚开始啊,我不会烧砖,烧坏了好几块,也被杖责、扣了好几次口粮,本来吃的就不好,在一次次的杖责下,我的手艺慢慢精湛些了。烧的砖也好了,但仍然没找到父亲。
后来我听说,之前父亲吃的太少,又烧坏了一块砖,杖责时……工友也不忍心说下去。饥寒交迫与心灵的双重打击下,我绝望了,与其被迫等死,不如我自己做个了结,但在此之前……我偷偷藏了一块烧坏的、尖锐的砖块,想去反抗,最终失败,被抓了起来。最后的最后,我们整个家族都没逃过,后代基本都被抓去服了世袭…… -
整次南京行走,围绕着朱元璋及洪武时代展开。我们通过砖块的搜集、城墙布局的分析等深入了解了朱元璋的正统。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报恩寺。一座琉璃制的塔,无法想象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并且总共有三座。打着报恩的名义压迫百姓,这是其一。一个用来掩饰专制政权的东西被另一个专制政权摧毁,这是讽刺其二。大报恩寺的周围萦绕着舒缓灵性的曲调,外国人惊叹于它的华美,却不知它背后的心酸与王朝的兴衰。朱元璋在判蓝玉案的时候,先前杀了那么多人,到了这个份上,我真的想不出除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在这之前朱元璋借着“拔掉荆棘上的刺”的名义,对于可疑是贪官的、稍有波及一些案情的、及其家人一律杀尽。又怎么会放过蓝玉以及其他人呢?朱元璋的行为,我是不赞成的。宦官杀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是杀不完的。反而,杀了这么多使无辜的良臣受到牵连,国家将没有人敢直言进谏,甚至没有贤臣的存在(都被杀光了)。从施舍一碗斋饭的皇觉寺,到汤和捎信共饮濠州酒走上革命之路,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宿命即是革命,从无依无靠、吃不饱饭的孤儿到一国之主,朱元璋这个人,有精密的军事谋略、过人的胆量、也不乏一些后人看起来有些愚蠢的固执,可人就是这般复杂啊。或许我们有一天能理解朱元璋在某个人生十字路口的抉择,或许我们终生无法理解,但这都不妨碍我们感受他的好,他的那份英勇、沉着、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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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碑文的人
我是洪武二十七年被征来南京的江西砖匠,今年整三十。
家乡的水田还留着我春耕的脚印,一纸征令下来,我便背着简单行囊,随百余名同乡徒步千里,住进了城外简陋的工棚。没人记下我们的名字,官府名册上,只有一行笼统的“江西匠户,赴京造城”。
每日天刚蒙蒙亮,号声便刺破晨雾。我们挖土、和泥、制坯、烧砖,日日重复着枯燥的工序。窑火昼夜不熄,熏黑了我们的眉眼,烤得手掌布满开裂的厚茧。每一块城砖都要刻上州县、年号,唯独没有制砖人的姓名。一块块规整厚重的青砖,层层叠叠筑起南京巍峨的城墙,可无人知晓,砖缝里浸着我们的汗水与劳苦。
工期严苛,分毫不敢差错。砖坯烧制不合格,便要连夜重造,稍有懈怠,便是管事的呵斥。春秋往复,我见过无数同乡的来去:有人染了窑疫,草草埋在城郊荒坡,连一堆像样的土冢都没有;有人日夜劳作积劳成疾,再也没能踏上归乡的路。皇城日渐宏伟壮丽,御碑林立,记载着帝王的功绩与王朝的兴盛,而我们这些造城之人,悄无声息消散在岁月里。
秋深之时,江风渐凉,我常会望着高耸的城墙发呆。这座万众修筑的帝都新城,终将被世人称颂,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可千秋史书,万代碑文,从来没有一寸笔墨,属于我们这些默默耕耘、用力活着的普通人。我们托举起了大明的盛世恢弘,最终只化作城墙下无人知晓的尘埃。 -
站在中华门前,高大的城门映入眼帘,气势十分雄伟。城门层层展开,整体看起来庄重又大气。参观的时候,老师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城楼该不该重建?”这件事一直有着很多争议。我认为城楼不需要重建,因为重建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要按照哪个朝代的样式修建,还要考虑城墙的承重安全。如果重建后的效果不如原本的样子,反而破坏了原貌,不如保留现在的历史样貌。中华门的瓮城和普通城门的瓮城有很大区别。我走上城墙往下看,发现它的瓮城是独特的“目”字形结构,建在城门内部,由三道瓮城组合而成,层层防御,设计非常巧妙,也让我感受到了古代工匠的智慧。之后我们参观了城墙博物馆,我发现每一块城砖上都刻着字,写着各种各样的官职和人名,一块砖上最多能有十几个人的名字。老师告诉我们,明朝朱元璋实行连坐制度,如果城砖质量不合格,所有负责制作、监管的人都要一起受罚。小小的一块城砖,牵扯着这么多人的责任,足以看出朱元璋执法十分严格。最后我们来到了大报恩寺。现在的琉璃塔是后期重建的,和古时候的样子不一样。塔身外面包裹着类似玻璃的材料,晚上会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虽然好看,却少了古建筑原本的古朴味道。我觉得只用温暖的灯光点缀就很好,五颜六色的灯光太过花哨,反而掩盖了古塔原本古色古香的历史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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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6行走作文
这一次行走去了南京中华门和大报恩寺。进中华门时,由于城墙太大,我们都以为我们是进城,实际上我们是经过城墙出去了。我们首先讨论了都城的选址,观察了地图,发现都城是不规则的,万老师然后我们仔细观察地图上描绘的山川地形,发现明都城的建造依靠了山的走向与长江河流的流向,并且中轴线与长江相平行,城墙依靠山川地形构建了良好的防御系统。因为长江过了南京进入下游靠海,军队从上游攻打过来,守住南京就等于守住了东南半壁经济中心。另外,它的翁城设在城内,没有抵御外敌的作用,所以我们推测是为了体现帝国气势。外围的车马道非常宽、大、直,在车马道上我们观察了边上博物馆建筑的轮廓—南北高低不同,与城墙形态一致,所以叫“呈墙”。万老师用杨梅质量的例子给我们引入了城墙建造的责任管理,我起先也认为完善的质量追责系统是很好的,可以保证在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问题,但听完讲解以后我却感觉这个系统甚至有一点恐怖。它确实可以使效率越来越高,但奖惩不对等、涉及人多(连坐制)、强控制却可以使整个工程陷入恐惧之中。随后我们前往大报恩寺,大报恩寺不建在中华门中轴线上,而选用了六朝时期的中轴线,这体现了朱棣内心由于夺取皇位后的心虚。朱棣写御制大报恩寺的碑文是为了体现自己的血统正统性,也同时祈福天下。朱瞻基也为大报恩寺立碑,以“三圣之心”说明朱棣的合法继承。张岱在《陶庵梦忆》中也写了报恩寺,是在怀念曾经伟大的大明,是一种对权力的纪念。康熙及乾隆也为大报恩寺写诗,因为这也是一种对正统的接续,大报恩寺已经成为了一种中心、皇权的象征。 -
没有碑文的人
我是一个在南京烧窑的匠人。哦?你问我姓甚名谁。嗐,这不重要,我的名字早就消逝在历史长河中了吧?连现在我都快忘记了啊……我的故事,还得从永乐十年说起。
永乐十年,上面说要建大报恩寺琉璃塔。父亲是窑工,被选了过去。那天父亲的表情很奇怪,似是不高兴。但被朝廷选中办事是多么光荣的事呀,怎么会不高兴呢?儿时的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想想,还是小孩天真,什么也不明白,多好。
父亲被唤走后,他更少的回来了。有时一年半载的,实在是想的紧,在我的哭闹下,娘皱着眉思考了许久,还是带我去找了父亲。可是去找父亲的路上好繁琐,各种各样材料、盖章,跑了好多好多地方。永乐的冬很冷,却浇不灭孩童热切想见父亲的心。即使一路上吃了很多苦,还是一咬牙走了下来。到父亲工作的地方时,父亲正准备开窑。我没能进去,他的同事就跟我说父亲手艺很好,每次出来会很兴高采烈,边走边喊:“成了,成了!”。可这次好像不一样。我看见父亲出来时正想迎过去抱住他,却见父亲沉着脸,一声不吭。那个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好像刚发生一样。
后来我爹死了,毫无征兆的。因为家里实在穷的连锅都快揭不开了,最后父亲连一口容纳身体的容器也没有。我问我娘,父亲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走了呢。娘眼眶红红的,只是温柔的摸我的头,抿嘴没有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命才值几片琉璃。
身为窑工的父亲死了,于是属于匠户的儿子,也就是我,被调去当了窑工。
哦,你问我匠户身份怎么来的啊?只记得登记户口的官儿问了我爹是谁、干什么的,就给我定为匠户了。之后,我的儿子,儿子的儿子,都得成为匠人,就只有一条路可选。这就是身份世袭。
其实我想读书,想干很多事,可因为这个身份,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很想问父亲,问那个给我登记的官儿,也亲自问问陛下,我不能选择其他的吗。可是我知道答案,一切都是徒劳。
当上窑工之后,我的双手逐渐黝黑。我开始变得寡言、谨慎、神经紧绷,这让我觉得我变成了父亲。或者说,是这天下所有的窑工?
很快,琉璃塔要竣工了,而我也老了。我没有亲自去看看参与建设的琉璃塔,因为我们的琉璃还没有烧完,也不被允许进去。匆匆吃完午饭,我们又各自奔去其他地方烧制琉璃。
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迷住了我的双眼。或许雨总能勾起忧伤的回忆,我又想起来父亲。他说,他的名字刻在了大报恩寺塔上,可走过他的路的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后来,我想到父亲的名字确实在那座皇家寺庙里,只不过不是用刀刻的,而是通过烧制,被封印在一盏盏琉璃里。 -
我叫刘二,是保宁府南江县的一个泥腿子,洪武年间被征来应天烧砖。
窑火没日没夜地烧,烤得人皮肉发紧,连骨头缝里都是灰。每天天不亮就得去河边挑土,过筛、搅拌、踩泥,脚底板被碎砖碴扎得全是血泡,挑破了,拿草叶子一裹,接着踩。甲首拿着竹条在窑前转,谁的动作慢了,竹条就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叫出声,怕误了工期,连累全家。
砖坯要刻字,刻上提调官、司吏的名字,还有我们造砖人夫的名字。我握着刻刀,在砖侧一笔一划地刻“造砖人夫刘二”,刀尖划破手指,血渗进砖缝里,和着泥灰,成了暗红的印子。甲首说,这砖是要砌进城墙的,刻了名字,日后城墙出了问题,就能找到我们,说是要夷三族,家里的人也要被抓去重修城墙。我摸着砖上的字,心里发沉,这砖里,有我的汗,我的血,还有我回不去的家。
夜里躺在窑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家里的婆娘和娃。走的时候,娃才刚会走路,如今怕是都能帮我挑土了。婆娘寄来的信,说家里的田荒了,让她一个人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想回去,可路引攥在甲首手里,没有路引,连县城都出不了,更别说回南江县。况且就算有机会回去,应天与保宁相去甚远,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有回运砖的船在江上翻了,一船砖沉了底,押运的官差把我们几个造砖人夫捆在岸边打,鞭子抽在身上,血把衣服都浸透了。官差骂我们偷工减料,可那砖明明是按规矩烧的,是船工没绑紧缆绳。我们跪在泥地里求饶,说愿意重新烧,官差才停了手,却把我们关在窑棚里,三天没给饭吃,只给了一碗掺了沙子的糙米汤。
后来,我烧的砖被运走了,听说砌在了聚宝门的城墙上。我站在窑前,望着运砖的船渐渐消失在江雾里,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这城墙会一直立着,后人会夸它雄伟,会刻碑文记皇帝的功绩,可没人会记得,有个叫刘二的泥腿子,在这里烧过砖,流过血,想过家。
我只是个没有碑文的人,我的名字,只刻在砖上,埋在城墙里,和着泥灰,成了皇帝老儿脚下的一粒尘。可我知道,这城墙的每一块砖里,都有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汗,我们的命,撑起了这庞大的帝国,却没人问我们,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回家。
罢了,明天还要烧砖呢…… -
母亲是本地人,很小的时候母亲曾与我说过,我生长的地方是皇上的家乡。
父亲原是江南一带的人,元末战乱时我的祖父、祖母相去世了,后来被迁到这里开荒。他说那时
迁的是当地富户,父亲没有田产,不属于“富民”,但因为无业就被一并编入了移民的队伍里。他就在
我们家这片原本的荒地上搭草棚、星荒地,后来娶了我的母亲。
凤阳,我站在田埂上向四周望去,稀稀拉拉的作物似乎是这里唯一的绿色,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细
土,掠过田间把小小的秧苗吹得趴下去,再颤额巍巍地起来,掠过村里十几户人家的草顶,好像还从
破瓦间漏进去几粒,又拂过我的脸颊,留下细微的痛感。这就是我的家乡。
虽然我们家并不富裕,但是这片土地的庄稼足够我们吃食,每个夏夜里,我就坐在屋前,听父亲讲他迁到凤阳前的故事。那里到处都是河流溪水,那时战乱,田地就荒废了,可土地还是肥天的,碧绿的杂草野花很快“占领”了院子。那儿听上去和凤阳真不一样,在断壁残垣问我似乎却感受到不同于这里的贫瘠的生机。那儿的土长出的野菜都要比这里壮,孕育真龙的地方不应该是富饶的、亲切的地吗,我想着。
有一天,我发现父亲回来时神情有些凝重,不似平常,面色虽有疲意,但是一进门总是笑着招呼
我,听我讲一天的趣事和发现。他来到里屋,与母亲小声说着什么,我躲到门后,听到是邻居李叔家
的事。记得三年前收成不好,我家三天找不出吃的,还是他省下自己家口粮的一半分给父母和我,那
段时间李大哥还常常带些野果给我。里屋的门其实没有门板,父亲母亲的谈话我完整地听见了。原来
四五个月前皇帝要在凤阳修城,李权是军户,应召去修城墙,前些时候却不慎失足从架上跌下。之前
母亲讲登记田簿的官吏给他们家的田产登错了,少了一大半,余下的不足三亩地根本不能维持生计,
李叔恰在军屯不能回来,李夫人就只好自个去向官吏报错,但官吏一定要收两贯钱才肯,李夫人气
急,混乱中被推操,回家后就走了。现在李大哥要去替他父亲的军役,可弟弟病了,家里的地又被夺
走,跑了。父亲回来时不见李大哥收拾行囊的身影,领家的院子空空落落的,心里便明白了。
母亲出了房门后我问她什么事,她却不肯说,只是摇摇头,让我去吃饭。
李大哥的逃走还是被发现了,我们邻着的十几户都被挨个抓去质询,十里以内的每家都要罚粮以惩未
尽举报义务之罪,我家与李家来往最近,父亲就被带走充了服役。可是这罚的粮食实在太多,家里的
余粮已经见底,可田里的苗才刚露头。父亲走了才四天后,家里就又没了粮食,这一次,没有李叔接
济了,母亲带我去挖野菜,过几天后,野菜也摘完了。那天夜晚,我饿的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我撑
着最后一口气问母亲,李大哥为什么要逃走。
“走投无路啊,他留下也没有活路。
“娘,那你后悔不去举报他吗?
〝可是留下了命,没有留下心,活着只会更痛苦啊。”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