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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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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26年暑假读书

26年暑假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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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离线
    S 离线
    skyblue
    编写于 最后由 编辑
    #1

    《寻找家园》读书作文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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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 离线
      夏 离线
      夏婧瑶
      编写于 最后由 编辑
      #2

      故园无此声
      ——《寻找家园》中的人物悲剧

      1.《兰姐的标本簿》
      兰姐可以说是让我觉得很可爱的一位姑娘,她感性、她有不切实际但天真的梦想、她有自己独特的爱好、她有自己的个人世界。但也这只是以前的兰姐。当她说起自己的标本簿在“文革”中被烧掉、说是封建迷信的时候,简直就和叙述自己丢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似的,太平淡了、太麻木了、太悲剧了。植物标本簿对之前的她来说太重要了,她要根据这个写一本《江南植物志》,可以说这本标本簿承载着她年轻时候的一切理想。但是,当她被中式家庭的婚姻所消磨、当她被十年浩劫带来的苦难所折磨,她的感性、她的梦想、她的爱好、她的世界,都被磨平了。植物标本簿被烧掉了,她年轻时的梦想付之一炬,曾经的那个姑娘的身影也随火焰消失在现实中。但这可不只是兰姐,当时那么多的年轻姑娘、年轻人,都是这样被消耗的。这不仅是一个个人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

      2.《军人之死》
      其实一直没有太理解张元勤收到家里寄来的衣服后为什么要躲在被窝里哭。后来我想,我不理解,是因为首先我物质生活充裕、其次我精神世界充裕,也就是说在物质和精神上都有东西在支撑着我。而在那种环境里,这些人的物质必然匮乏;其次他们的精神太脆弱了,有时候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都会被拎出来大批特批,一件事做的不好就会被写大字报,那种无形的压力是人们不可想象的。在这种极端恐怖的环境下,人受到一点点的温暖和关心都会崩溃——那种崩溃不仅是感动,更是诚惶诚恐。回归主题,这一份来自家乡的衣物是张元勤唯一能与家园产生联系的渠道,他的哭泣,或许也是在泪眼婆娑中寻找家园,寻找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3.《天空地白》
      茨林说出“这个太破了,干嘛不买个新的”“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干了什么呀”的时候,颇有“何不食肉糜”的盲目,我本以为她和作者的思想根本走不到一块,思想和地位的深层分歧太多了。结果他们却结婚了,这或许有些互补之感。而茨林和她的一家后来却成为了被批斗的对象,茨林也告病而终。或许这是上天对他们命运的安排吧?原本这样一个对现实感到优越和盲目的女孩,与高尔泰结婚,最后却也落得和高尔泰、和当时许多悲惨的人们一样的下场,宿命使然。在茨林的送殡仪式上甚至也有妇女说“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是啊,在当时连一个普普通通病死的妇女都会被说成“为革命牺牲”,在正常不过的病死却被升华为了牺牲,正如高尔泰所说,该感谢还是该愤怒?无疑是愤怒的,被革命迫害的人却要被说是为革命牺牲!李茨林恐怕死也不能瞑目了吧?他们的女儿高林也因迫害而患上精神分裂症,早于高尔泰离开人世,李茨林连死之后许久都不得安宁了!或许又和兰姐一样,是当代女性普遍的悲剧吧。总之,高尔泰的三段婚姻,我认为他是对李茨林的死感到最为惋惜和愤懑的。

      4.《寻找家园》
      这本书的题目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读过的《乡关何处》,二者都给人一种“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沧桑感。寻找家园,家园又在何方呢?何时又能寻找到家园呢?家园是否还真的存在呢?高尔泰在自序里说道,所谓的家园也只不过是他记忆中、又或许是梦中那个美丽而幽静的故乡,而在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这样的家园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相信新生代之所以会说“原来高尔泰就是我呀,我就是高尔泰呀”,是因为高尔泰在书中描写的这个家园是所有人心中一个不成熟的幻想,即使我们从小就生活在现代主义泛滥的城市中,也依然向往那静静流淌穿过乡村的林间溪流。无数乡村的人顺着溪流的方向到城市中去,又有无数城市居民逆着溪流的方向回到自然里去。为什么会逆城市化?为什么会有返璞归真的心理?都是因为那个心底最深处,寻找家园的幻想的吸引力。家园有什么?不只有树林河流乡村天地,更有我们现代难以获得的一份恬静,更有或许陌生但志同道合的伙伴,更有未曾经历过动乱年代的那颗纯净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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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 离线
        李 离线
        李心皓
        编写于 最后由 编辑
        #3

        《寻找家园 读后感》
        “回到故乡,极目四望,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处。儿时家山,早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我心灵中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我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因为我认为高尔泰的家园早就已经在工业大发展中 被摧毁了,他要寻找的只是他梦中的家园罢了。
        第一卷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阿来与阿狮》他的那两个宠物,阿来,是他的一头山羊,它对作者一家有着非常深的感情,在作者一家最后要走的时候,它一直目送着高尔泰直到离开视线。阿狮,是他的一条土狗,非常的忠诚勇猛,在遇到主人收到危险的时候,会挺身而出。我认为这两只动物,深刻地反映出了当时人性的冷淡,甚至连当时人们说是没有人性的生物都懂得去爱别人,善良和诚实,这件事情让我感觉十分地讽刺。
        第二卷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荒山夕照》这个章节,在这个基本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地方,中到了彼此间的信任,本身互相忌惮的一群人,再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之后,也就是想要去抓一只羊回来吃,派出了两个人出去抓,另一个人烧,晚上一起聊天,我认为这是在整个第二卷中高尔泰最幸福的时候了。但是,一提到会不会被高层发现的时候,大家就各怀二心,都只考虑到的是利益,二八前几天的情谊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一个互相忌惮的环境中,大家也都没有办法去相信对方。
        第三卷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天空地白》这一章,这一张主要讲的就是他和茨林的爱情故事,他最开始认识茨林是在一个石窟内,他给茨林讲论这些壁画上的神话故事,两人惺惺相惜,于是最后就成婚了。这一章中也足以看出人性的残忍,明明已经身患重病,但直到去世,都没有能和高尔泰再见一面。这也让我感到惋惜。
        时光荏苒,昔日的家园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高淳也早就没有了曾经的那些记忆。所以我认为,高尔泰所要寻找的不是物质和现实中的家园,而是精神上的归属,他在成长路上所遇见的那些知己,例如常书鸿,李承仙,那应该就是高尔泰精神上的家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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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贺心语贺 离线
          贺心语贺 离线
          贺心语
          编写于 最后由 编辑
          #4

          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
          ——记 高尔泰«寻找家园»

          “许多比我优秀的人们,已经消失在风沙荒漠里。尸骨无存,遑论文字?遑论意义?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才是我对于命运之神的最终眷顾。”
          这是高尔泰在《寻找家园》自序里写下的话。初读时,我以为他在说幸存者的幸运——他活了下来,还能写,所以感激命运。再读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更沉的意思是:那些消失的人,远比他优秀。他们终止了,而他还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从他们终止的地方,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这本书叫《寻找家园》,但翻开书页,我读到的是另一件事:他寻找的,不仅是自己的家园,更是那些消失在风沙里的人没能找到的、没能写下的、没能带回的东西。

          卷一中,他写下《湖山还是故乡好》。这个时期,作者高尔泰生活在江苏高淳的老家,那是他童年记忆中的故乡。
          父亲的书烧了,八间两进的房子只剩后院两个歪斜的小屋,“经过修补,可以暂蔽风雨”。但父亲没有哭,只说:“房子可以再做,书是搜不齐了。”“搜不齐”和“买不到”不一样——买不到是市场问题,搜不齐是文化问题。那些散失的东西是一个地方几代人留下来的气息,没了就是没了。但父亲在废墟里搭凉棚、清理瓦砾,把砖头、青石板、柱础分类堆放。那颗印章——“湖山还是故乡好”——从灰烬里被翻出来,父亲得之,“一日三摩挲”。那是废墟里捡回来的确认:这地方值得重建。为了攒钱造房子,父亲去卖油饼,“寒冬腊月,暑天炎夏,父亲挑着油饼担子,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从那个镇到这个镇,风里来雨里去,常几天不回家。随时赚得的钱,随时买造屋的材料”——卖、赚、买、运、码、盖,一个动作挨着一个动作。没有一个字在说辛苦,但每一个字都让人看见那个父亲怎样一担一担地挑,一块砖一块砖地攒。
          文章后半段很短,四九年之后父亲被定为“小土地出租”,却又被称作“开明绅士”,做了“人民代表”。作者只写了一句:“父亲很高兴,说,比国民党员多了。”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人沉重。可我还是记得那株忍冬。“小屋门前,一株忍冬犹存,盘在瓦砾堆上,与艾草藤蔓争荣。”父亲把它扶起来,搭成凉棚。
          一棵被战争烧过的植物,还能被人从瓦砾堆里扶起来,让它重新生长——这就是“湖山还是故乡好”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风景好,是有人在废墟里愿意把它扶起来。

          卷二中写下的《蓝皮袄》,这个时期,作者高尔泰被流放至甘肃夹边沟农场,在极度的饥饿与死亡威胁中度日。
          龙庆忠穿着一件母亲手缝的蓝皮袄,在农场灰暗的人群中“一闪一闪,很扎眼”。他宁可冻着也不肯用绳子束腰,因为“双面咔叽布,磨不得,一磨一道白印”。在一切都被剥夺的地方,一件衣服成了一个人最后的边界。残酷的是结局:龙庆忠死后,蓝皮袄几易其主,每个穿它的人都相继死去。
          可那件衣服真的消失了吗?那些穿着它死去的人,难道什么也没有留下?它在每一任主人身上都“一闪一闪”,在灰暗中活着。它没有救任何人的命,但它让每一个穿它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记得有一件东西是干净的、完整的、需要被好好对待的。
          蓝皮袄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那些彼此并不相识的人连在一起。高尔泰能离开夹边沟去敦煌是侥幸。他和龙庆忠不同的命运让我思考:当一切外部支撑都被撤走,一个人还能抓住什么?龙庆忠抓住的是母亲的爱,高尔泰抓住的是远方——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自序里那句“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到这里才开始显出真正的重量——龙庆忠终止了,但高尔泰记得他,写下了他,蓝皮袄的“一闪一闪”被留在了纸上。那些消失的人,比高尔泰更早终止,而他活了下来,把他们的样子一个个记下来——不是接续他们未竟的事业,而是替他们保存“曾经这样活过”的证据。
          读《桃源望断》,最让我反复咀嚼的是《入世》一节结尾那句平淡的自嘲:“是我尚未入世,所以才大惊小怪。”写下这句话时,作者刚到敦煌不久,还不习惯所里的政治学习与人事纠葛。这自嘲背后藏着双层讽刺:一层指向体制——他以为逃离夹边沟就抵达了净土,却不知规训换了一副面孔仍在运转;一层指向自己——多年后回望,那个还会“大惊小怪”的年轻人,尚不知道更残酷的事还在后面。
          《如歌的行板》中另一段近乎残忍的自白同样让人震动。工作组要求他写交代材料,他写了,贺世哲因此被揪出。他承认:“一丝复仇的喜悦,刹那间掠过心头,很快就消失了,沉淀下来的是深重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他们。”那点喜悦真实得可怕——他在那一刻发现自己也会因别人的倒下而快意。可随即涌上来的悲哀更沉:悲哀自己竟会这样,悲哀这快意毫无意义,悲哀那些人此刻的痛苦不比他当初的更轻。
          到了《离人泪》,工作组撤走那天,全所人追着汽车跑,“直到尘土消失,茫茫戈壁上只有云影的时候,才黯然往回走”。作者没跑,站在远处看。他写下:“打他们打得最凶的,恰恰也是那些他们从前最信任、最喜欢、跟他们跟得最紧的人。”他看到的不仅是权力更迭,更是信任链条的彻底崩解。而作者自己呢?他也没能在这场纷争中全身而退。台版中他写:“我想,世界上的事情,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一种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还有一种,是我们以为自己理解了,其实并不理解。”
          《桃源望断》写的是“运动”如何从外向内推进,但我读到的,是一个人如何眼睁睁看着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在不可理解的力量面前一点点失效——连“为什么”这个问题本身,都变得不再有意义了。
          写«荒山夕照»一文时,作者高尔泰在敦煌莫高窟工作,1968年冬天被派往莫高窟南面祁连山余脉中的大泉河谷开荒,为所里的“五七农场”垦地。
          这篇文章里有一个细节,我没法翻过去。周德雄把刀插进黄羊喉咙之后,作者写自己“背过脸去”,然后写——“我忽然觉得,我也是一个残忍的人。”动手的是周德雄,他只是看着,甚至背过了脸。可他仍然说“我也是一个残忍的人”——因为他没有阻止。
          人可以找很多理由原谅自己,每一个理由都合理,但合理的事不等于能让自己安心。更让人难受的是他把肉吃了,写“很香,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堵”。“很香”是真的,“有点堵”也是真的——那种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的感觉,在喉咙那里。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洞口那堆骨头,我吐了”。
          为什么是第二天早上,而不是当场?因为饥饿压过了不安,等到食物被吸收了,精神上的反噬才真正涌上来。那个“吐”,吐的不是羊肉,是愧疚。可愧疚也是廉价的。他后来写:“我并没有后悔。”后悔,意味着如果再来一次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他知道不会——如果再饿一次,他仍然会吃。承认这一点比后悔更沉重。
          “感觉自己也是个残忍的人”这里的“残忍”,不是指杀了羊、吃了羊,而是指他在没有力量选择不杀的情况下,仍然保留了对“不该杀”的认知。背过脸去的动作,和第二天吐出来的动作,中间隔着一整夜的消化——而那整夜,就是时代本身。
          在这些日子里,人们连最基本的“吃饱”都满足不了,又何谈“家园”呢?终归是这荒谬的制度激发了人性丑恶的一面,让那些没有家园的人们也继续毁灭他人的家园了。

          卷三中«回到零度»这篇,是作者高尔泰在南京大学任教的时间写下的,那段时间的他终于短暂地获得安稳,却很快再次被卷入命运的漩涡,“家园”不复存在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人被清零的过程。从南京大学的新房子,到一百三十八天的牢狱,再到出狱后发现一切都变了。结尾的场景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小雨在巷子里遇到迎面来的自行车,连忙收伞靠边,贴墙而立。到跟前才看清,是上次宴席上十分健谈的人事副校长。“呼啦一下子就走去了,车轱辘蹴起一片水花。”
          “呼啦一下子”五个字,把一切都写尽了。一个曾经盛装接风、谈笑风生的人,如今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前文里,他写刚到南大时受到的礼遇,一位教美学的教师设家宴款待,“那份热情,那份丰盛,真使我汗颜”。然后他进了监狱,一百三十八天,释放证上只写了“审查完毕予以释放”。出狱后,最先来探望的,不是当初热情帮忙的人,是那位教美学的老师。“进门没说话,点了个头,就径直穿过客厅,进入这个房间那个房间,上下四边看。”高尔泰问他干什么,他说“是来看房子的”——不是来看人的。当初那份家宴的热情,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读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回到零度”:不是回到原点重新开始,而是你曾经拥有的一切被一件件拿走,最后只剩下你自己,站在巷子里,贴墙而立,看着一辆自行车从你面前“呼啦一下子”过去。
          水花落下去之后,巷子恢复平静,你还在那里。
          但那些曾经被视为“赃物罪证”的字,还在。
          房子可以被收走,同事可以装作不认识,但写下来的东西,只要没有被销毁,就还在……

          这本书叫《寻找家园》。读完之后我却发现,书里写的几乎全是失去家园的过程——物理意义上的家园被烧毁,精神的家园被瓦解,人际的家园在运动中崩解,连意义本身的家园也在不可理解的力量面前失效。
          可奇怪的是,读完这些失去的故事,我并没有觉得绝望。因为每一个失去的故事里,都有人在坚持着什么——父亲在废墟上搭凉棚、卖油饼;龙庆忠宁可冻着也不肯用绳子束腰;安兆俊临死前仍然“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样”……以及作者在漂泊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终于,我终于明白,家园不是一个地方。
          地方可以被烧毁,可以被收走,可以“呼啦一下子”从你面前过去。但那些在废墟里依然不肯松手的人——他们扶起忍冬,他们爱惜一件衣服,他们记得每一个消失的人的样子。
          这些人本身,就是家园。
          高尔泰在自序里写:“总是在寻找意义,看到的却只有荒芜。烟花万重后面,是荒凉无边的天空。”可他还是写了,写了十来年。
          那句“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其实解释了这本书最深处的动力:那些消失的人比他优秀,却没能留下一个字。他能写,所以他替他们写。安兆俊终止了,他写;龙庆忠终止了,他写;那些在运动中被打得最凶、追着汽车跑到尘土消失的人,他们终止了,他也写。
          “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说的不是幸存者的幸运,而是一种“债务”:你活下来了,就得替那些没活下来的人记住。蓝皮袄朽烂了,龙庆忠的名字还在;印章可能再也不会盖在书上了,但“湖山还是故乡好”这七个字,被另一个人记住了。
          也许“寻找家园”这件事本身,就是家园。
          有人愿意写,有人愿意读,有人愿意回想,那些消失的人就还在。
          我想,阅读时发自内心诚实和同情,就是一个人能在废墟上重新站立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足够坚强,而是因为他记得。

          那么,就让我们,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吧。
          因为,家园不在别处,就在这些“记得”里。

          「以吾言叙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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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秋吟陈 离线
            陈秋吟陈 离线
            陈秋吟
            编写于 最后由 编辑
            #5

            寻找家园

            有这样一群人,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生,看过民国、日军侵华到新中国成立;经历过反右、四清、文革;听过中央的平冤昭雪……半辈子颠沛流离,有人客死他乡,有人流亡异国,可不变的是,他们都在寻找,寻找失落的家园。
            包括高尔泰在内,这样的人,一生大约有四个家园,他们寻找,停留,然后离开,走进长夜。

            身体的家园
            “我的故乡高淳,位于江苏省西南端与安徽省交界的地方。”
            ——这是高尔泰十来年漫长自白中的第一句话,是一个美梦,因为当今已不复存在。
            他在“梦里家山”一卷中记叙了数件青年时期的事,追忆了几个过去的人,梦见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家乡。淳溪镇不大,住着千余户人。小镇有些颓唐,终日、终年,昏昏沉沉。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两旁,店铺门柱上土红的油漆剥落下来,裸露出灰色的木头,整个小镇便都是灰蒙蒙的。有趣一点的,有些颜色的,是东门外湖上大片的野菱菰蒲白芦红蓼,是棕绿的野鸭、灰白的水鸽子在湖上蹦跳,是聚星阁油亮的宝瓶形塔顶。
            后来,战争时,高尔泰全家逃难,躲进大游山。山里有各色的果子和植物,“覆盆子、浆果、草莓、甜心草”;各类小动物,狐狸、野狗、獐子、獾。每日跟在姐姐们的身后拾橡子,给它们取名,有时去上学,夜晚就在松涛喧响与纺车柔声中入眠。不像是避难,反而成了一方桃源。没有战火,没有生死,没有时间。生活同天上悠悠飘过的大朵的白云一般惬意舒适
            ……
            “不过,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世界,现在已经没有了。”
            大跃进的时候,围湖造田,房屋扩建,灰灰的色块像灰尘一样发疯似的蔓延,吞掉了绿色的树林,吞掉了青白的小瓦房,吞掉了玄黑的铁铸塔顶。那座虚假的城市终究还是生长起来了,真实的故乡一退再退,退进梦中。淳溪镇就像高尔泰父亲建起的房子一样,曾经是短暂的身体的庇护,是童年的容器,无法长存的,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归来的我们宛如异乡人,只好背起沉重的梦里家山,走上长路,寻找下一个家园。

            艺术的家园
            这一卷让人很悲伤,就像在茫茫大漠上看见一只饿死的骆驼,深棕的皮毛上拂满黄沙。性命和艺术是多么脆弱。
            高尔泰在1957年写《论美》,发表后,成了第一篇罪证。倘先不论观点如何,《论美》一文在政治的泥石流之中本就没有得到合适的解读和讨论。论美二字本是出于探讨美学之意,可对此发表评论的人却少有理性看待学术问题的,多是将文章与意识形态、政治正确挂钩,狐假虎威,批高尔泰以表忠心。实在是荒诞而污浊。自那时起,艺术成了一只死气的木偶。
            他被发配去农场劳改期间,曾有机会被调去敦煌做艺术工作,暂时逃离了苦刑。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面对着那些唐代起留下的壁画。它们跟他一样命运多桀。自身每况愈下“敦煌艺术的昌盛,以唐为最,愈往后愈失掉昔年的高华与大气,一代不如一代”,还不时遭受外界的摧残,历年的行商驼马难免磕碰刮蹭,难民在此躲避、军队在此驻扎,学者盲目地临摹破环原像,游人带来的空气污染……石窟里的画壁冰冷,而历史还要刺骨。对艺术而言,人往往比天灾更可怖。无能为力呵,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亡羊补牢。
            比起夹边沟农场,敦煌的生活确实好了不少。不过,在那样的境地中,好坏无所谓,对一个知识分子,一个研究美学的人,后者是肉体的极刑,前者也无异于精神的凌迟。1962年,一群专家来莫高窟开会,高尔泰写道,“他们参观洞子时,议论清代塑像,都说丑陋难看,竟在会上议决,把它们全部砸毁,从洞子里清除出去。我是跑腿的,没有发言权。只能看着雇来的农民抬着一件件砸下的断肢残躯往牛车上抛掷,然后拉到戈壁滩上丢弃,一任它雨打风吹,一年年变成泥土。”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字里行间有一种长久的、孤独的悲哀。再后来,他自己也不得不参与到闹剧之中,为着中央的指示在莫高窟里添上革命壁画,被迫站队,卷入莫名其妙的阶级斗争……
            从一篇《论美》开始的,莫高窟中艺术的家园也陷落了。实用主义对美的肢解,功利世界对艺术的异化,逼着人屈服,或是逃离,可家园又在哪儿?

            情感的家园
            “天地苍茫”一卷,写了形形色色的人,时间上与第二卷多有交叉,都是在酒泉时发生的事。高尔泰在夹边沟认识了一个人,叫安兆俊,初见是那人在台上唱国歌,声音浑厚嘶哑。不过安兆俊似乎很早就认识了高尔泰。刚进农场,每个人都要被搜身,高的日记被摸出来,一并交了上去,他因此夜不能寐,唯恐哪天事发,自己也要被绳子勒紧肉里,在血泪之中模糊了。凑巧的是,日记被安拿到,他看了之后很喜欢,但出于安全,没登记,扔进灶膛里烧了。他们熟识后,常找机会闲聊,那时夹边沟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恐怖笼罩在这里。安兆俊几次开导高尔泰,告诉他肉体的折磨是其次,精神崩溃才会使人死亡,要高尔泰活下去,活着才能有意义……可先死去的人却是安兆俊。“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到手就下了肚子,他还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不管是什么汤汤水水,都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样。别人都躺在炕上,他不到天黑不上炕,在门外边地上铺一块东西,背靠墙坐着看天。有时候还要唱点儿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他就是这么坐着死的。”他的死是一种有尊严的死,他死于身体而非灵魂。当高尔泰在敦煌被反复批斗,虐待,侮辱时,他应当会想起安兆俊冷峻的侧影、炎热的眼泪和寂寞的歌,会想起他干瘦,平静,庄严的后背,宛如石窟里的一尊佛,在大漠上圆寂。
            在这几十年里,他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同路人,有着相似的经历和心性,他们的言行给高尔泰力量,赶走了孤独,苦难不再那么煎熬。在此处安居一隅似乎也还不错。

            心灵的家园
            高尔泰说自己写书是出于“心灵的需要”。“心灵的家园”也同样是寻找的终点。
            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瞒着人,避着光,躲在小房间里,在碎纸片上一笔一画地写,是滔天大罪。高尔泰知道,他继续写,这似乎是一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
            “我穿过长长的沙路,爬上高高的梯子,进出黑暗的洞窟,没入阴森的古寺,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推开房门,看到昏暗的灯泡照着那一桌子破旧的古书,我突然有一种被活埋了的恐惧。无边的寂静就是坟墓。那些古人虽然已经死了,好像还活着,我自己虽然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寂静是意义的丧失,是落入了虚无。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在那里,是活是死好像都不重要。与旁人的感情可以是家园,或许可以寻求到慰藉和温暖,却有代价。当习惯于依托情感的家园时,孤独就变得难以忍受。可是,人,终有一死,也注定因为俗世分离,当身边空无一人、一物时,当情感的家园荒芜了,人又怎么活下去呢?
            因此,高尔泰开始写作。此刻的写作不同于工作、消遣,而是自救,是蕴藏着强大生命力的拯救的文字。就如同在文字世界当中创造了另一个自己,也是创造意义和价值。这种意义在困难的时候尤其珍贵,它是心灵的力量,来自于内在。故乡、理想、旁人等都是外在的,是日新月异的,变化的一部分。心灵的家园则是一种安全的稳定,不变的,一直在那里。人即便死了也能再复活。

            1992年,高尔泰离开故国,流亡海外。在断续十年中写下《寻找家园》,是听从心灵的呼声。他没有从上世纪的梦魇中逃出来,那些人里,没有逃出来的。除非全然失忆,不然,记忆黏腻腥膻的触手将无孔不入,死死缠住冰冷的身体。至今,高尔泰还是如同在敦煌时一般,他在自序中将写书比作在混沌无序之墙上挖洞。真能挖出洞来么?没人知道。自由被关在方墙之外,而挖洞是为了意义,有了意义就能活下去。
            再想得大胆一些,倘若有一天真的挖通了呢?倘若有一天墙壁消失,自由涌进来了呢?
            那些原以挖洞为意义的人,那些原以自由为追求的人,同一开始就在混沌之内的人无异了。
            一切都会变化,会消失。也许昨天的真理在明天就会被颠覆,也许某个时刻会突然一无所有,也许目光所及的未来只有一片凄凉……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因为心灵在呼唤,我们还没有找到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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