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中杂思
(好像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面对着空白页无从下笔,于是又反复地读了同学们提交的作文和反馈。两周时间,那些不巧被我丢下的碎片从文字中复现了。踟蹰不定,不知是应该着重描绘彼此共处的细节(按讲坛的话说,就是“现场感”啦)、还是偏重于更“学术”的思考?蓦然回首,才发觉两者并无轻重之分,已经好好地融合在一起,在心底、在青海湖的一片夜色中……
两年前、半年前、两周前,时间的变化如同在穿越河湟谷地的大巴车上,耸立的山脉,高原和台地不断地后退,却没有尽头,怎么也走不完,又似乎在循环;如同青海湖水又漫过了我们的脚印,一次次冲刷,好像自然洗礼。珠江上游追到黄河源头,要穿越秦岭,恐怕开车要整整一天。两年光景,略带疲惫地拖着行李箱迎接干热的空气,眼中还倒映着刚在飞机上俯瞰的奇景,再次,共同踏上这段只此一回的旅程。
我不能在开头挺起胸膛说两年间我获得了多少成长——毕竟还有这么多我无法应对的突发情况和挑战。小组同学接连病倒;作为高年级同学,要为五年级学妹做榜样;况且,我的知识储备也无法招架老师的连续追问,和室友互相丢话筒是常有的事(对不起)。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请加入地理组,救救我吧!
两周之后再回想,这些片段已成为了我记忆里很柔软的部分,亦或是文章中轻松俏皮的谈资。无论普通的日常还是“状况外”,都化为值得铭记的事情,在讲坛的话那也正常:饭桌上听老师大谈教育之道,然后用语音电话转播出去;晚饭时从天而降的墙皮,引来所有人的围观;在行走群里一起发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洮河上,迎风响起一首《黄河大合唱》,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在塔尔寺,大家争相帮老樊找寻与四十年前重合的拍摄点啦……这样的事情,相信每个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列出一长串吧。
在这片土地上,佛是有的、真主安拉是有的、信仰是有的。一个孤立在科学世界太久的外乡人,只能噤声,“封建迷信”之类的话再说也显得过于苍白。况且,那些在塔尔寺磕长头、久久不愿离去的信众,难道只是苦苦求得一个奇迹?宗喀巴大师创立黄教的故事我只略知梗概,也不由得将其称为史诗般的壮举。那些不远万里来到先师祖地的、虔诚的信徒们,恐怕已经将这个故事默念了千百遍吧。叩拜、俯首,求索智慧、感恩法源。千百年间,一如往常。
东关清真大寺没有阿拉伯式圆顶,也日复一日地响起宣礼声。包裹黑色头巾的身影,与晨昏线交织在一起,涌入游人逐渐稀少的大寺。戴头巾的、不戴头巾的、前来做礼拜的、为客人包装酸奶的、在餐馆里忙于招待客人的穆斯林女性,见了很多。以采访任务的名义与她们搭话,内心也的确有不少好奇。她们中有而立之年便养育两个孩子,经济拮据,从附近的少数民族区来闹市工作的女人;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在问她“为什么不戴头巾”时羞涩一笑,使我也心生窘迫和歉意;更多素不相识的穆斯林们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心怀相同的信仰、面朝同一个方向祈祷。太阳西沉、宣礼声响——霎时,距离消失了,身份的差异也被抹去,只有一颗虔诚的心在齐声跳动着……宗教中国化、去宗教化的背景下,什么被替代、又有什么被保留?行走之前与老师有过这样的讨论,既如此,我想已不辨自明。
一路上,走过很多博物馆。有的时候,我们挤在一间逼仄的小方盒里,那尊佛像、那个陶罐被从厚土中剥离出来,独自伫立在灯光汇聚的地方。周围游人如织,却无人蹲下瞻仰,我觉得那里空得只剩下风。有的时候,它们一齐沉睡在寂静的玻璃柜中,战国的玉琮,挨着清朝的。偌大的展厅,反而显得更凄清。没有游客、没有名字。我们被催促着离开,再回望,那里已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蛙纹、鱼纹、鸟纹的陶罐,在马家窑遗址看不到一只,我们仍抱着某种朝圣的虔诚感,气喘吁吁地拾级而上,看黄土台地在四周抬升。遗址就在半山腰,同学们怎么都急着上去了?本来因樊老师还未来,总算可以稍作休息而内心窃喜的我们,听到这话,顿时无语凝噎。马家窑的先民当然不会把家建在博物馆里,山顶也不如台地更平整、接近水源而难以被洪水侵蚀。我全忘了,也不知为何将登上山顶作为此行唯一的目标。
从另一侧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又一个缓坡,心灵与视线豁然开朗。站在黄土台地上,顺着老师目光的方向,仰望身后那一座巨大孤峰,如见神邸。那山上有什么呐?会不会住着神鸟、还是隐居的仙人呐?我脖子酸麻,眼睛也被阳光刺痛了,那山的高大身影变得模糊,幻想的世界却逐渐清晰起来。抽象的世界、信仰的世界,就从这样的仰望中铺陈开来,细细密密的,成为彩陶上的花纹,成为文明的源头。
“神圣性”这种词,早已成为答案的标准模板。而我站在山下,那静静伫立的山已经这样告诉我,就像千年前告诉那些先民一样。不需要标准答案、不需要展板介绍,只留下一颗浸润在自然中的心。
此行过后,我好像有点“信”了。相信自然有使人顿悟的能力;那些晒得黑黝黝的藏民和回民,比我们更接近太阳。熟悉的老师同学、萍水相逢的本地人…相信我们的心灵在七天时间已经紧紧地相连。相信的确存在这样一个佛国世界、信仰的世界,愿意透过愤怒相窥见其中的保护与崇拜。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离家几千公里的土地上,陌生的文化与宗教环境中,好像离什么都远了,一周时间,我们却用心与这里建立了无法切断的联系。要说我比起几年前的行走有什么改变,可能是这样的联系更紧密了。每一个来到的地方、见过的人,对此我都似乎有一种无法割舍的、乡愁般的情绪。这样的情感,恐怕是怎样也忘不掉的吧。